1426

"你……"甄嬛盯着她，"你是要逼甄家就范。"

"不是逼。是让甄家明白自己的位置。"安陵容看着她，"妹妹，你回去跟甄大人说——甄家如果不接受这个规程，香药科就停止从甄家采购。甄家愿意供，按规程来。不愿意，我找别人。甄家一年的利润损失是上万两，但香药科一年的采购额是三万两。甄家损失的只是一部分，我损失的只是供应商。谁的损失大？"

甄嬛沉默了许久，才道："姐姐，你算得很清楚。"

"我一向算得清楚。"安陵容看着她，"妹妹，你当初来找我谈'公平交易'的时候，我说过——公平交易，就是公平。甄家供好药，我付好钱。甄家供坏药，我换人。这才是公平。现在我把'公平'写进了规程里。甄家若连公平都受不了，那当初的'公平交易'，就是一句空话。"

甄嬛看着她，眼里有愤怒，也有无奈："姐姐，你赢了。但你也把甄家推到对立面了。"

"不是我推的。"安陵容摇头，"是甄家自己选择站在'独家特权'的位置上。我给它一个公平竞争的机会，它不愿意。那不是我推的，是它自己站过去的。"

甄嬛又沉默了一会儿，才道："好。我回去跟父亲说。但姐姐，我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规程可以施行。但评标委员会的成员里，必须有甄家的人。"甄嬛看着她，"不是让甄家控制评标，是让甄家监督评标。监督，是为了公平。姐姐不是要公平吗？那就让甄家亲眼看着，什么叫公平。"

安陵容想了想，点了头："可以。评标委员会五人，太医院两人，香药科一人，内务府一人，甄家一人。五人投票，少数服从多数。甄家有一票，但不能一票否决。这样行吗？"

"行。"甄嬛松了口气，"姐姐，你……真的不打算给甄家留点余地？"

"留了。"安陵容看着她，"评标委员会里有一票，就是余地。但余地不是特权。甄家要用这一票，得用在刀刃上。用在刀刃上，就是维护公平。用在私心上，就是破坏公平。破坏了公平，下次我连这一票都不给。"

甄嬛看了她最后一眼，转身走了。

安陵容坐回桌前，看着那份《规程》。她的手有些抖，不是害怕，是兴奋。她刚刚完成了一件大事——把甄家从一个"特权阶层"变成了一个"市场竞争者"。这件事的意义，不亚于她在太医院立了香药科。

香药科给了她一个位置。规程给了她一把尺子。有了位置，有了尺子，她就能丈量这座宫里的一切。谁符合尺度，谁就留下。谁不符合，谁就滚蛋。

包括甄家。

当晚，安陵容收到允礼的信。

这次不是周嬷嬷送的，是夹在太医院一本旧医案的封皮里，不知是谁放的。字迹潦草，像是匆忙写的：

闻君立采购规程，以制度割甄家之权。君之网，已非初织时可比。然割肉必见血。甄家虽受规制，必反。反不在明，在暗。君当防其暗箭。暗箭有三：一曰谣言，二曰构陷，三曰断供。谣言伤名，构陷伤身，断供伤业。三名俱伤，则网破。君已有备乎？

——礼

安陵容读完，把信纸凑近灯焰。

允礼说对了。甄家会反。不是明面上的对抗，是暗地里的手段。谣言、构陷、断供。这三招，招招致命。

但安陵容已经想过了。

谣言？她有太后的认可、章济仁的支持、敬嫔的病例。谣言再凶，抵不过事实。

构陷？她有《规程》，所有流程公开透明。构陷她，就是跟制度过不去。跟制度过不去，就是跟太后过不去。

断供？她有小商户可以替代。甄家断供，她立刻启用备选供应商。甄家损失的不是她，是银子。

三招都防住了。但她还有一个没想到的——允礼说的"暗箭"。暗箭之所以叫暗箭，是因为你不知道它从哪儿来、什么时候来。你能防明枪，防不住暗箭。

所以她需要一双眼睛。一双在暗处帮她看着的眼睛。

安陵容走到窗前，看着夜色里的碎玉轩。甄嬛走了，沈眉庄睡了，绣夏在打盹。整座院子安静得像一口井。

她需要一双眼睛。而她知道，这双眼睛在哪里。

端嫔。

端嫔在宫里三十年，什么没见过？什么没听过？她失宠了，没人注意她。但正因为没人注意她，她才能看到别人看不到的东西。谣言从哪儿起、构陷由谁做、断供背后有什么动作……端嫔可能早就知道了。

但她不会主动说。因为她已经学会了"不被人注意"的生存之道。安陵容要做的，是让她愿意说。

怎么让她愿意说？不是求她，是给她一个"有用"的感觉。端嫔跟敬嫔一样，缺的是价值感。敬嫔的价值感来自"配香"，端嫔的价值感来自什么？

来自"被需要"。

安陵容要让她知道——我需要你。不是客套的需要，是真正的需要。我需要你帮我看着这座宫里的暗流。你看得清，我也看得清，但你看到的东西，我看不到。所以你需要告诉我。

而端嫔，会告诉她吗？

安陵容回到桌前，从暗格里取出那本香谱。她在最后一页，添了一行字：

"暗箭将至，需眼。眼在何处？在端嫔。端嫔之眼，三十年之积淀也。然眼需启，启眼之法，非求，乃需。使知其被需，则眼自启。"

写完，她合上册子。

窗外，一只猫头鹰叫了一声，凄厉而悠长。夏夜的风带着湿气，吹得窗纸微微颤动。

安陵容吹灭了灯。

黑暗里，她睁着眼，听着自己的心跳。一下，两下，三下。每一声，都是她在织的网在收紧的声音。

网在收紧。而网中的鱼，还不知道自己已经被困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