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济仁点了点头:“方子可以。但老臣要提醒你——敬嫔娘娘的郁证,不是单纯的肝气郁结。她病后失宠,又无子嗣,心里苦。香药能调她的气血,调不了她的心。你能做到什么程度,心里有数。”
“臣女明白。香药治标,人心治本。臣女尽力而为。”
“好。明日老臣带你去见敬嫔娘娘。”
章济仁走了之后,安陵容坐在桌前,把敬嫔的医案又翻了一遍。
敬嫔的病症,和华妃不同,和颂芝也不同。华妃是惊悸,颂芝是恐惧,敬嫔是郁。郁久了,人就枯萎了。像一盆缺水少光的花,叶子发黄,花瓣蜷缩,看着还活着,但其实已经死了大半。
安陵容要做的,不是把花救活。是让花觉得自己还活着。
她起身去药柜前,取了玫瑰花、合欢花、绿萼梅,又取了柴胡、白芍、当归。她要把这些药材,按照新的比例配伍。玫瑰花疏肝,合欢花解郁,绿萼梅和胃,柴胡升阳,白芍柔肝,当归补血。六味药,各司其职。
但她没有立刻配。她坐在药柜前,看着那些药材,忽然想起一件事。
敬嫔失宠,是因为生了病。生了病,皇帝就不来了。皇帝不来,敬嫔就更加抑郁。抑郁,病就更重。这是一个死循环。
而她安陵容,能不能打破这个循环?
不是靠香药治病。是靠香药让敬嫔看起来好一些。气色好了,皇帝或许会来看一眼。皇帝来看了,敬嫔的心情就好了,病也好了一半。
这算不算“治本”?不算。但算不算有用?算。
安陵容拿起研钵,开始配药。她的动作很慢,每一味药都仔细称量,仔细研磨。阳光从窗口斜照进来,落在她手上,落在药粉上,落在那本摊开的香谱上。
她不再是那个割腕自杀的安陵容了。她是香药科的协理,是能调香治病的人,是能影响后宫格局的人。
而她的第一步,就是治好敬嫔。
不是治好她的病,是治好她“不想活”的心。
当晚,安陵容又收到一封信。
这次是允礼的。周嬷嬷趁着夜色把信塞进窗缝,安陵容拿到的时候,信纸带着一丝夜露的凉意。
闻君立香药科,为协理。又闻君将治敬嫔之郁。君之网,已织。然网之初成,线犹脆。君当知,线脆则易断。断一处,则全网皆松。君之线有四:太后、太医院、端嫔、甄家。四线中,太后最稳,太医院次之,端嫔弱,甄家险。君当厚其稳者,护其弱者,慎其险者。至于吾……吾乃暗线,不可常提。梅树下,香犹在。君若需,可焚。
——礼
安陵容读完,把信纸凑近灯焰。
火苗舔舐着纸页,那句“吾乃暗线,不可常提”在火焰中蜷缩了一瞬,才化为灰烬。
允礼在告诉她:你的网织起来了,但还很脆弱。四条明线,一条暗线。你要巩固稳定的,保护薄弱的,谨慎对待危险的。至于他,是暗线,不能经常动用,但关键时刻可以焚香召唤。
安陵容把灰烬拢进碟子里,走到窗前。
夜色深沉,星子稀疏。她把手贴在窗棂上,指尖冰凉。
四线一暗。太后、太医院、端嫔、甄家,加上允礼。这就是她现在的所有筹码。每一条线,她都要经营好。每一条线,都不能断。
而明天,她要去见敬嫔。那是她织成的第一张网,捕到的第一个人。
她要看看,这张网,到底牢不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