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周文昌十六年十二月七日，天启国军队退出了被他们侵占不到一月的定州甘阳城，他们裹挟着城中未被他们屠尽的百姓，重新回到临近大漠的灵河谷与大周军队对峙。

待王弼率军进入甘阳时，才发现甘阳已沦为一座空城，或者说一座死亡之城。

如今的甘阳城，到处是断壁残垣。这些地方虽然有很多是在天启军队攻城时被炮火所摧毁的，但大多数损毁还是天启人入城后在城中大肆杀人放火造成的。就是入城后天启人自己居住的北城一带，原本还保持着完整，可是当他们撤退时，还是放了一把火，将之烧得一空。

这座死寂的城市，让骑马穿行于其中的王弼和张璧都是神情阴沉。即使是跟随在他们身后的大周军队将士，也是个个咬牙切齿、对那些屠城的天启人愤恨无比。

他们都可以从这些废墟中看出，当初的济南城是多么繁华。曾经有多少人在这座巨大的城市中生息，他们欢喜忧愁，如今却尽被粉碎。更让人触目惊心的是，那些城市中到处可见的尸体。

“都是我守城不力，以致如此啊！”将拳头攥得发青，王弼身后一人突然厉声高叫，以拳捶胸，双目含泪、有若疯狂。

众人循声望去，正好看见了甘阳知府林昀，现在甘阳幸存的最高官员。

他是甘阳的主官，甘阳如今的惨状不能说与他毫无干系，但众人说起来都不怎么怪罪他。半年前，当时的甘阳知府因为收受贿赂被朝廷问罪，林昀是顶了他的职位才出任甘阳知府的。林昀初至甘阳便大力革除前任知府的弊政，颇得民心。只可惜只短短数月，天启军队便兵临城下。甘阳防御使阵亡后，林昀也难挽败局，被下属强制拉走离开了甘阳城，这才免得为人所掳。

“你已经尽力了！”张璧叹了口气，转过身拍了拍林昀的肩，“男儿七尺之躯，不要动不动就寻死。待此乱平后，我会表奏父皇让你再为甘阳知府，你要把甘阳府给我大周重新建立起来。”

王弼默然不语，此前他已经想到甘阳城可能会被劫掠一空，但当甘阳的惨状真正出现在他面前时，他还是被震惊了。虽然多年的戎马生涯已将他的心性被锻炼得很坚定，可是这个时候，却仍然免不了有些失神。

仅仅他这一路进来所见的，就至少有两三千具尸体，有年轻力壮者，也有老弱妇孺。有手执柴刀保护家人而死的汉子，也有明显跪地求饶却得不到蛮夷怜悯的懦夫。在天启人的铁骑之下，甘阳城中的那些人们都获得了空前的平等。无论是七尺的男儿，还是三尺的孩童，无论是富甲一方的豪商，还是衣不蔽体的乞丐，他们的性命都如此轻贱，通通化作了天启人马刀下呻吟的冤魂。

“这样不行，怀王殿下！”王弼开口，声音却有些沙哑，“这么多积尸，不能就这么放着！现在天气已经转暖，若处置不当，恐有大疫！”

王弼不愧是身经百战的老将，在极端的愤怒中飞快的控制住了自己，找回了理智。他现在要想的，不能只是复仇，还有善后。

是的，必须善后。虽然天启人屠杀劫掠得很彻底，还是有些百姓躲过一劫，当初林昀指挥甘阳守军在城内抗击天启军时，便有数万百姓成功逃脱，而现在他们都步履蹒跚地回到了自己的家园。如果满城的尸体不处置，随后而来的瘟疫，将会将这些幸存者也吞噬掉！

“便依翼王，”张璧略一思忖便道，“可遣部分军士与归城百姓一同掩埋遇难百姓。再命随军官员开仓济民，给百姓派发些粮米吃食。”

王弼点头称是，见林昀神情悲枪，又想起他曾经在甘阳城中与城内百姓共同守城，但最后他还是没有能够抵御住敌军，便对张璧缓缓道：“这些事就交于林大人吧！”

张璧会意，点头应允。

林昀颇为感激地看了二人，长揖领命而去。刚走了几步，又停住脚步，回身又是一揖，悲声道：“怀王殿下、翼王爷，你们定要将被蛮夷夺走的百姓抢回来啊！”

“这是自然，”骑在马上，王弼抬眼北望，那是天启人退守的灵河谷，“不仅如此，我还要让他们知道什么叫血债血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