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六：力量

帕滑落地和谜亚星匆匆赶到时，只觉遍体生寒。透过保健室镂空的窗，看见室内几乎被冰霜覆盖。

　　大甜甜冷的指尖颤抖，手上动作依旧平稳如同教科书。连接着数个玻璃药瓶的针头扎进小姑娘藕节一样白嫩的小臂，药液在瓶里摇曳，毫无波澜的液面是雪，从胶管滚落到她蓝色的血管里。脸色青白的护理长又连续用魔法能力做了几次疗愈，才堪堪使乌克娜娜惨白的脸颊上多了一点鲜活的血色。

　　帕滑落地急忙进来，手里教鞭一挥，轻轻疏通乌克娜娜体内完全失控的极冰能量。驶卷使在血液里逐渐平稳，地上和墙壁上附着的冰霜一点点湮灭消融，她紧皱的眉头渐渐舒展。见此情形的两个大人都舒出一口长气，大甜甜找了一床暖被盖在乌克娜娜身上，帕滑落地长舒一口气，抹掉额角滚落的冷汗，唤僵硬地立在门口的谜亚星进来。

　　“谜亚星啊，你进来吧。”

　　“帕主任，奈亚她没事了吗……”

　　谜亚星声音低低，脆弱黯淡如同受到致命创伤的小兽。

　　帕滑落地喉头仿佛被哽住，紧闭的嘴角泄出一点淡淡的叹息。他硬不下心肠去批评这个看起来难过又委屈的孩子，于是帕滑落地要他站在自己面前，低着头声音庄重严肃。

　　“谜亚星，奈亚公主现在暂时没有什么事，但是她的驶卷使外泄，以后都不得不戴着特制的手套。我希望你可以保护好奈亚公主，让今后不再发生这样的事情！你可以做到吗？”

　　“……是！”

　　我一定、一定会保护好她。

　　谜亚星同样庄重地发誓着，一如他从未拒绝过来自乌克娜娜的要求那样。

　　短暂的交谈很快结束，帕滑落地又嘱咐了大甜甜几句便匆匆回了办公室。他简单和校长禀报了关于乌克娜娜的情况，得到了校长要求好好照顾她的回复。

　　校长室内的肯豆基头疼不已，他自然心疼孙女小小年纪却要经历如此创伤，却也同样担心这突如其来的能量泄露会不会让她体内的冥月顽石暴动。犹豫良久，他才做下决定。

　　——肯豆基以校长的名义邀请东萌的资深魔药学导师欧莉安来萌学园与大甜甜护理长进行学术交流，欧莉安欣然答应，但要求带上其年幼的天才侄子欧思麦趴，而肯豆基爽快应允。

　　这时没人能够想到，简单的对话与决定会在几个少年间催生出不朽的情谊。彼时盛名不衰在史书上也留有名号的萌骑士们都只是最普通不过的孩子。

　　而在无尽的黑暗中，乌克娜娜做了一个梦。

　　就像是最俗套的恋爱剧本一样，她看见荧光树下艾瑞克向她表白，看见了那时自己红透的耳尖和艾瑞克明亮干净的双眼。但以上帝视角观看过去的日子时总能发现隐秘处被遗忘的细节，一如她在时空裂缝里近乎贪婪地看乌拉拉幼时的面容和少女时抽条的身形那般。她看见角落里谜亚星顿住的脚步，看见少年那听见她应答后苍白的表情，看见少年怀里一大捧向日葵，随着谜亚星呼吸而起伏的灿金花瓣美丽得如同新生的光明。

　　谜亚星在无人知晓的夜晚里大哭了一场，而乌克娜娜知道就是那一晚将她与谜亚星彻底撕裂。二人青梅竹马的身份无人再提，每个人都知道她和艾瑞克情投意合共同长大，却忘记她和谜亚星也是青梅竹马。

　　乌克娜娜深吸了一口气，双手紧捏灰色裙摆，蕾丝花边都捏出褶皱。她在时空裂缝时不曾看到这样的画面，现在梦里看见的情景，许是来自禁术的投影——让她回忆或发现曾被忽略的细节，但庞大的记忆洪流和时间碎片以一人之力承担太过于勉强。更何况将向前行走的时间和历史拨回从前，付出的代价不只是驶卷使的湮灭那般简单。

　　时间回溯的那一刻，过去那个“卸任的萌骑士五星牺牲自己拯救世界”的时间线已经成为了被抹去的可能性，乌克娜娜带着记忆回到过去便是对这个世界最大的改变。因此，这个脆弱的世界所经受的蝴蝶效应便被等价返还到乌克娜娜身上——毕竟独身一人妄图逆转因果律，近乎于螳臂当车或飞蛾扑火。

　　先是过去发生过的事纠缠她成为深夜中的梦魇，再是受了更多本不该承受的伤，而后是极冰能量的外泄和暴走。

　　这都是她要经受的代价。

　　——只不过是许久之后才得以被发现的，被埋藏许久，即使被揭示出来也荒诞离奇到让人难以置信的乌克娜娜的秘密。

　　而最后坐上大长老之位的肯豆基魔法能力再怎么强悍，也无法与一整个世界的意志对抗。于是哪怕他发觉乌克娜娜所做的一切，也不知道到底是什么使这个姑娘有了能与一切抗衡的勇气和能力。

　　他现在能做的少之又少，只有请欧莉安过来与大甜甜一起研发抑制极冰驶卷使暴动的魔药水，和以爷爷的身份给乌克娜娜寄来一双防止能量外泄的手套罢了。

　　乌克娜娜倏地从梦里惊醒，她头痛欲裂，又因驶卷使过度消耗感到极其疲倦。女孩面容苍白稚嫩，虚弱的几乎没有几分生机。大甜甜看着心疼，倒了一点之前提前调制好的微量精神安抚药剂给她——那本是为了帮助来到陌生环境的女孩放松精神的药剂，现在是为了让她稍后得以安眠。

　　“谢谢……”

　　乌克娜娜看了一眼靠在自己床边双眼紧闭的谜亚星，声音放的很低。女孩用空着的那只手接过大甜甜手里的玻璃药瓶，却没想到谜亚星只是感受到她手臂的动作就惊醒过来。

　　“奈亚！”

　　谜亚星一下跳起来，紧紧握住对方那只如今冰冷刺骨，却义无反顾爆发出强大能量的保护他的手。

　　“谜亚星……”乌克娜娜抿着唇，突然失去了直视他的勇气。

　　大甜甜看见这番场景摇了摇头，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她在乌克娜娜刚到萌学园的时候就心疼这个小小年纪就被迫与家人分开的奈亚公主，此刻更是不想留在这里打扰两个小朋友的谈话。

　　她去了萌学园的食堂，特地要求厨师做一些方便消化的食物，后又去了图书馆准备找几本古籍——为了提高和欧莉安接下来要进行的实验的成功率，她需要找出有借鉴意义的例子。大甜甜不是什么冰雪聪明的人，她如今所得到的一切都是从汗水和努力中结出的鲜花。更何况奈亚公主身份特殊，接下来的研讨和实操决不能出现问题。

　　而谜亚星自然不知道大甜甜心里的弯弯绕绕，他满眼都是面前的奈亚，满心都是内疚和酸楚。

　　乌克娜娜叹了口气，喝干瓶子里那点涩苦的药水。她放下瓶子，用空出来的手轻轻在谜亚星嘴角上画了一道圆弧。

　　“这种时候就不要做出这种难看的表情啦。”

　　笑一笑吧，我亲爱的竹马。

　　“……对不起。”

　　谜亚星却更加难过，眼镜下那双漂亮的眼睛甚至蒙上水雾。乌克娜娜伸手把他的眼镜勾下来，声音温柔的不像是曾经那个高高在上的奈亚公主，更像是化为绕指柔的小姑娘。

　　“对不起、奈亚，都是因为我太弱小……都是因为我……”

　　谜亚星终于泣不成声，乌克娜娜只觉得心疼。她反握住谜亚星的手，擦拭着从他脸颊上滑落的泪珠。

　　“如果真的觉得难过的话，”乌克娜娜动了动被谜亚星握住的那只手，用自己并不宽大温暖的手扣住谜亚星冰冷的指尖，“那就好好地练习魔法能力、好好地保护自己。”

　　她扯出一个苍白浅淡的笑容，谜亚星从中捕捉到能让人心脏都融化的温柔——

　　“然后好好地保护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