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一双精巧的黑皮鞋踏上了古堡城门前长满青苔的石阶，当阴云再次在古堡的上空堆积，当古堡已经变成一副无人照管的可怜模样，早已成为夫人的安重踏旧途。她站在石阶上犹豫许久，恍惚间看见气宇轩昂朝她走来的护卫长，但她明白，她已经永远失去了他。
步上石阶，凉风习习，秋天金黄的落叶与她头上戴的黑纱布擦肩而过，飘落于蒲公英丛中。安瞥了眼，忍不住停了下来，弯腰拾起一朵毛绒绒的蒲公英。十年来，她和爱人曾踏过城堡的每一个角落，可她从未见过城堡里的蒲公英。因为蒲公英一向被贵族视作野草般的存在，在自己的宅邸中他们从不容忍这种花，却不知即便野草也有自己的温柔。
而王女去世后不久，这种“野草”开始肆意生长了。
她铆足一口气向蒲公英吹去。白色的毛絮霎时间飞舞成片，和红的、黄的枫叶一起不可抗拒地摔向大地。白皙修长的手指伸了出来，想意图留住哪怕一个小小的降落伞，却是徒劳。可她失去的，又何止是一株蒲公英呢？
一年前，她的丈夫亡故。
行走在鹅卵石路上，当初自己在王女病故来打探情报的时候，就是护卫长接她进去的。安的脚停在满是尘土的小路上，目光幽幽一转，回头却只望见灰尘道路的尽头，灰暗的城墙与耀眼的阳光。再也不可能对上那双充满爱意的、独属于她的眼眸了。
丈夫迪克健在时，她搬出了原来的那间几个女仆挤着的、铺着羊毛地毯的房间，搬进了迪克在孤月古堡附近的宅邸。梅洛迪依旧对她很好，不过眼中没有了过分宠溺的爱意，这着实让她轻松不少；当她穿上丝绸衣服依然对梅洛迪夫人弯腰鞠躬、言听计从时，夫人居然还显出十分喜欢的模样。此后无数日夜，她们两人坐在炉火边，脸上映着炉火的红光，手中是五彩的丝线，谈天说地。曾为侍女的安很晓得如何讨人欢心，她绝不会像夫人那样高雅的人说出今天的亚麻布一捆卖几价、某家小姐与谁私奔这样市井街头的话。她摇身一变成了小家碧玉的护卫长夫人，言语谦卑不失幽默，博学不失恭敬。日日夜夜，变着法说出让夫人开心的话，换来也许微不足道的赞许与几杯推杯换盏。
然而这一切在丈夫死后就变了。梅洛迪先生眼眸满满是痛心与惋惜，可她很怀疑一旁夫人究竟是不是真的伤心：在假惺惺致了几句悼词后，夫人直接转身背对着安，连送她出来的侍女口中也嘟囔着“勾搭男人的老妇女”这类粗俗的话。
但这些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那个丈夫——此生唯一的“他”走了，此生不会再有了。
最近几个月，她忙着葬礼，忙着招待丈夫生前的亲朋好友。等她闲时才发现，这偌大的宅邸竟如此空空荡荡，真是奇怪，明明每样家具都在，明明亲友送的悼礼已经填满了几间杂货间，明明奴仆还在忙来忙去，可是整个房子的灵魂没有了。夜晚，安独自躺在空荡荡的大床上时，再也感受不到身边人的体温和心跳了。成亲后，她养了只黑毛绿眸的猫。现在，她逐渐活成了和猫一样的生活：缩在房子里垂泪，独自舔舐伤痕。
是梅洛迪的怜悯还是夫人的眼不见心不烦，梅洛迪家族近来打算将孤月古堡办成孤月女校，她接到梅洛迪家族的委派，问她是否愿意前往女校担任校监。她毫不犹豫地同意了。
今天，她来尘封已久的女校视察并与梅洛迪家族的使者签订合同。
秋风萧瑟，吹不尽世态炎凉；秋叶翩翩，拂不暖心灰意冷。
她走得有些累，不经意卷了卷袖子，白皙的胳膊露在阳光下。十年了，时光在她身上留下的，只有隐隐的鱼尾纹与略微失去光泽的皮肤。她依然风姿绰约、光彩照人。仿佛她还是十年前，用嫩藕似的胳膊挽着篮子唱着小曲，穿过人山人海的街头。
她一边走，一边回忆；一边回忆，一边观察。古堡是尘蒙蒙的建筑，爬山虎爬了满墙，整个城堡都染成了绿色，为数不多的墙面挣扎着裸露在空气中，是棕灰色，是蒙住了人的口鼻，让人不能呼吸的棕灰色。偶尔喘一口气，便觉得那灰尘都给吸进了嘴里，禁不住咳嗽。
她低头，突然加快了脚步，直到视野中突然出现与灰天土地格格不入的锃亮的白皮鞋才抬起头，几位衣冠楚楚的使者站在她面前，她慌忙停下脚步，差点撞到人家怀里，抻平衣服上的褶皱，脸颊已然开始红了。
“小姐，您是......?”
“我是安，是已故迪克的夫人。”她说“迪克”两个字时，心仍不住地抽搐。
“我是梅洛迪家族的使者弗雷迪·莱利，很高兴见到您。”为首的一位先生扶扶眼镜，微笑着鞠了一躬。阳光洒在他那精致的中分头上，男士香水的味道钻进安的鼻子里，就像呛人的尘土间有了一点点野百合花香，说不出的滋味。
“我们先去会议厅坐坐吧。”莱利说着领路往前走，几双鞋扬起阵阵尘土。这阵本是旱季，干燥的不得了，若是换做以前有仆人洒水，也不会如此埋汰。安掏出白色团花丝绸手帕掩住鼻子。十年来，她也越发娇生惯养了，从前可以毫不费力地走过的街道，如今却有些气喘吁吁，还算年轻的躯壳里装着的是早已苍老的灵魂。
城堡内同样尘土扑面，中世纪废弃古堡中才出现的偌大蜘蛛网遍布在每个角落，肚子被飞虫塞满了的蜘蛛懒洋洋地趴在中间，用上帝的角度俯瞰他们。走廊有匆匆被抹布擦洗过的痕迹，可只有他们行走的走廊地面勉强干净，露出白砖的底色；其他走廊照样是灰头土脸，不忍直视。莱利咳嗽了一声，有人为他们推开门走进一个类似客厅的房间。安想起初来时的待客室，那里也早就是废弃之地了吧。
莱利拿出一份羊皮纸张的合同：“您仔细阅读下条款，同意的话，我们就签字吧？”言外之意，别拖延时间，这鬼地方谁都待够了。
条款上的内容包括但不限于担任校监管理学生、保障学生安全与各种注意事项，安只看了一眼便毫不犹豫地签了字，仰头冲莱利释怀一笑。
从此，她不再是清纯的少女，不再是窈窕的少妇，不再是失落的寡妇，而是一位德高望重的校监。
之后他们一起参观了孤月古堡，这并不比待在客厅和外面好。安手中拿着平面图努力记住各个区域的位置，但不加清理的每个房间其实在她眼里都像是无辜遭到战火炮弹攻击的被牵连者，死得面目全非，分不清谁是谁。受够了脏乱的侵染，他们来到长满爬山虎的天台和更加阴森恐怖的地牢。侍从一推开门，莱利和安就同时倒吸一口冷气，齐刷刷后退并捂住鼻子：一股腐臭味随之而来，熏得人不敢张嘴，更不敢呼吸：无论做出哪样举动都会立即呕吐的。
再次回到客厅后，看够了绿色的城堡（没错，是令人恶心的爬山虎的绿色）和阴暗的地牢后，安的眼睛里全是暗红和灰白的各种暗影，她心有余悸地坐在椅子上喘气，弗雷迪还是忍不住旧事重提：“我觉得地牢里八成死过几只老鼠。”
“不是未运出的战俘尸体就行，”安勉强微笑，“如果您觉得老鼠能发出那么大臭味的话。”
两人和侍从很明智地没有选择进去，但此刻仍忍不住暗自作呕。莱利提出今天在参观过程中说了无数次的话：“城堡的卫生得好好整改了。”
安立即抓住这个话头，热切地重复她的答案：“没错，您很有远见。”
一位侍从想推开窗户，但被爬山虎阻挡了。
莱利接着说：“您放心，我一定会汇报给梅洛迪大人，让大人多派几个人好好清理这个地方。”
“多派‘几个’人的话还不管用，至少得十个军队。”安与莱利双双苦笑。今日同甘苦共患难的两人彼此都逐渐打开了话匣子。
安想想又说：“卫生不达到指标的话，我不会让学生们进来上课的。”
“您是位很负责任的校监。事实上，学生不仅会在这儿上课，还要在这里入住，因此教师和环境这两大因素都需要慎重。”
安明白这是梅洛迪家族负责的事情，因此只是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可莱利接下来的一句话却惊起了惊涛骇浪：“那就请您发布女校教师招募，可以吗？”
“什么？我吗？”这是安第一次毫不掩饰地露出她的惊讶，“大人还没拟好教师备选名单吗？还需要我们亲自招募吗？”
“是的。前来应聘的人会先由我们进行选择，我们会择出最优秀的人员，然后最终人选会择日一起向您报到。”
“好的......我明白了。”
“那我们今天的会面到此结束吧。”莱利冲安彬彬有礼地微鞠一躬，“我想我们还会再见面的。”
“我的荣幸。”安回礼，步出城堡。
城门和外面的世界越来越近了，安并没有再回头看一眼。
【无论从城堡保护方面，还是从教师备选方面，梅洛迪始终都没有用心，似乎女校只是一个工具，用来彰显现任领主安托瓦内特家族的宽宏大量、不计前嫌。但无论如何，我都会努力做好这个职业。】
——摘自安的日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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