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8.黄玫瑰

我明白了什么，没有惊扰父母与姐姐，简单梳洗后披了件斗篷便踏着晨曦前往被死神笼罩的圣洁之地，通往天堂的圣殿：拉兹墓园。

薄如纱的阳光洒在我的肩膀，冷森森的寒风一阵又一阵，犹如刀刃轻刮过脸，留下轻微的痛。一位又一位长眠者在地下安息，我的脚似乎能感到它安详的律动。

不远处的教堂正在举行又一场葬礼，那位沉默寡言的守墓人在暗处，猩红色的眸目不转睛地朝那边望着......冷，真冷，尤其在接触到他的目光后，我裹紧了斗篷。

可终究是还有生命在呼吸，阳光在照耀，我的心跳逐渐安定，它再一次如此强烈的搏击，是在我望见角落一大片黄色的花海。一片金灿灿的黄映入眼帘，此时五月，正是黄玫瑰的花期。连绵成片的壮观比单单一束花还要夺目，深浅不一的每朵玫瑰都是美艳的舞者，尽情展现它们的姿色，每种角度都是完美的构图。

闭上眼，黄消散了，弥留的是绚烂的紫。

不知过了多久，当我看见伊索·卡尔时，整个花海突然有了个主角，每朵花都在朝他展颜，他的黑色外套无疑象征死亡，他依然戴着口罩，显得灰色眼睛格外地大，里面透出猫一般的机警。他的皮肤本就白皙，阳光与花给予了几分生机后，不再不见天日地死气沉沉，有一种生命的力量。他克服社交恐惧给我鞠了躬，问了安。

我温柔一笑我们又对视了几秒，我轻说：“谢谢你的黄玫瑰，伊索。”

他轻微摇头：“没、没事。”

有一段时间，我们俩都没有说话。微风吻着我的发梢，我的白色斗篷扫过地上的草，轻轻地，柔柔地。

“小姐怎么知道是......我。”

因为你虽然平时不爱出门，但受杰伊先生的影响，你可能不会对墓地、死亡等常人避之不及的事物那么排斥。你一向喜欢宁静，也许会常来墓园逛逛。你讨厌活人，但也许不会排斥一束鲜花，不会排斥用鲜花安慰恩人的女儿。

我却只是说：“直觉。”

那束花，缎带和花卉都是精心挑选、裁剪过的，很好看。

伊索点了点头。我们保持着一定距离，彼此各自享受着这份闲适。如果黄玫瑰有花香的话，一定是温暖的晨曦、潮湿的黑土与清新的风混杂在一起的特殊香味。在远离花海的地方，恪尽职守的守墓人还在巡视，他是个白化病患者，为了避免阳光对双眸造成过大的伤害不得不穿了一件黑斗篷，遮住半边脸，像极了手拿镰刀的死神。我油然而生一种敬畏之心，仿佛已经去到了死去后的天堂，尽管教堂的钟声还在响。

也许是注意到墓园多数都是很荒凉的土地，伊索说：

“死神的阶梯旁，不适宜其他植物生长。”

伊索几乎没上过学，但我读过的旧书他大部分都读过。此外，杰伊还让他涉猎了大量赞美诗与梵文，但我依然赞叹这句话的文采。

画卷是凝固的肃穆，我们两人静静站着，我揣摩着这句话，观赏墓园圣洁的景观。在这里恰好可以看见远处教堂高耸入云的尖顶，听到唱诗班的赞美诗。我回忆小时也曾加入过唱诗班一段时间，歌词中吟诵着蓝天白云，芳草萋萋，那是任何信仰都向往的来生。

头脑一热，不禁轻轻唱了出来：“葬吾于落日之晖洒下的地方，那里牧童歌唱，那里树荫阴凉。”

“葬吾于潮起潮落的海岸，那里群鸥翱翔，那里渔船起航。”

伊索继续往下唱：“然后神圣的彩虹成了阶梯，送我去天堂。泪流满面的人啊，你可知，那里美丽又安详。”

轻柔的嗓音，安适的曲调。他平时说一两句话都颤颤巍巍的，唱歌却如此好。大概杰伊会在入殓尸体后，深情歌唱。

伊索的眸忽然直视我：“小姐，他只是，去了天堂。”

我在泪光中对他微笑了。

当我转身离去时，当我的脚踏出黄玫瑰地的那一刻，目之所及又是荒凉，黑色的土地张开无牙的嘴吞噬·一个个遗体，游走在灰色地带的守墓人正为森达先生清理墓碑。

“日安，小姐。”他说，嘶哑的嗓音。

“日安。”我说。他走后，我坐在了森达先生的墓碑前，默读着碑文：

他未曾真的离去。

几株杂草，幽幽地从石碑与大地的接缝中钻出，我替森达先生、安德鲁先生将它们拔掉。

死神的阶梯旁，不适宜其他植物生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