熙熙攘攘,纷纷扰扰。周遭之人都在议论,或摇头,或叹气,或事不关己,高高挂起。
在肖颂最后一位领主处死后三个月,王女自裁于孤月古堡。
瑟维转向艾格,看见对方眼里的悲戚之色:“人的生命,就是这么脆弱呵。”艾格轻声道。
雨丝冰冰凉拍打在脸上,瑟维颔首,肺腑说不出的惆怅。人道肖颂其人暴虐无度,唯一的后代王女性情内敛不愿见人,近乎隐姓埋名。闺阁女儿何曾插手暴行,大好年华的人便这么去了,叫人感叹权力之争,果真不见血,残酷得叫人心惊肉跳,连女子都被株连。
囚禁、被俘的日子痛苦,更是与从前富贵天壤之别,她一介女流苦苦熬了三个多月,宁愿放弃新领主安托瓦内特家族的赐婚,终于贞守清白,随父亲一同去了。
肖颂家族就此消失在历史的尘埃中。
曾几何时,年轻的斯坦•肖颂意气风发,九位骑士为其效力。斗转星移,肖颂父女先后毙命,九位骑士家族又辅佐了新领主,书写新时代的篇章。
“生命是最脆弱的,这话不假。”瑟维点头赞同,问父亲的学生,“王女是怎么死的?”
“跳塔楼轻生。就在昨天傍晚,据说血肉模糊的那个吓人。死就死吧,一个女孩子家,好好治丧抚慰在天之灵便是,新领主这么想的,那个骑士也是这么想的。”学生煞有其事地摇头。
“哪个骑士?”瑟维问。
“瓦尔登骑士家族的那个骑士啊,他奉命看守王女,王女死后他悲痛欲绝,搂着尸体不许旁人靠近半步,昨儿一晚上亲自为王女守灵,据说,只是据说——哭得泪流满面、声嘶力竭。现在人人揣测……”学生靠近瑟维道,“他们二人有点什么。”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瑟维欲开口说些什么,学生抢先一步:“你的家族是瓦尔登家族的远亲,此事你先不与令尊说吧,恐怕老人家受不了这等刺激。”
半透明的雨幕薄似若无,人群逐渐散了,有心无心的目光不时朝瑟维这里瞥来,雨滴,附在耳边滑落至脖颈,领口软塌塌地贴在皮肤上,是那般极冷与阴森。瑟维苦笑:“那么多人在我们跟前得到这个消息……”他又望了眼艾格,艾格因雨丝微微缩着脖子,一缕头发沾了水黏在脸颊一侧,只顾专注听他们说话。“这么多人都知道了,保不准有两个好事的已经去告诉家父了。况且,我族向来与世无争,家父也不至太过窝火。”
学生赞同,他其实早就看见了艾格,后来见他一直听他们说话才知他与瑟维是一起的,想着要紧事说完了,好奇地问:“这位少爷是?”
“我家族的远客,名叫艾格。”艾格与学生握手,听瑟维刻意省了“瓦尔登”三字,知道如果姓氏说出来必定掀起轩然大波,毕竟瓦尔登家族正处于风口浪尖上;瑟维也正是这么想的,瓦尔登族的骑士与王女存在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旁人众说纷纭,此时还是让艾格隐蔽些好,只是心中有偌大疑惑,一会儿必须当面问出。又心念父亲,读书人大多自持清高、重视名誉,再如何与世无争,旁系出了这种红尘事怕也难逃烦恼,于是决定告辞回家安慰父亲。
瑟维倒是豁达,谁还不想平安顺遂地安度此生?人算不如天算,名声鹊起的肖颂家族都能落得如此下场,一个小小的骑士家族遭遇的烦恼就不算什么了。
可怜的人们,都是政治牺牲品。
学生正叽叽喳喳地给艾格讲小镇的奇闻异事,八卦着小道消息:“你知道吗?安托瓦内特家族念在王女是肖颂唯一的独苗就宽恕了她,将她赐婚给了一位骑士。结果大概她不想嫁人吧,就这么香消玉损了。”艾格谈笑得有些力不从心,与瑟维对上了眼神,瑟维决定带艾格告辞:“我们还有事,先走了。”
学生爽快地告辞,临了又混进人群中听其他新闻。
两人并肩行在羊肠小路上,雨势小了,溅在水坑里激起朵朵浪花,模糊了地平线和景物的轮廓。
“可以跟我详细讲讲瓦尔登家族究竟出了什么事吗?”瑟维问,抑制心中波涛汹涌的怀疑。新领主安托瓦内特指定瓦尔登家族的骑士去看守王女,其族现下唯一的骑士就在他身边,不能不叫人怀疑。
艾格手搭凉棚,微微眯眼望着起伏的群山,脚踩在水洼中,鞋帮染上了泥泞。雨打树梢,湿漉漉的葱绿树叶轻飘飘落在他肩上,他拂去,一边说:“安托瓦内特……推翻肖颂后,顺理成章地褒奖了其他八位骑士,他自然晓得瓦尔登一族未参与谋反,所以对我族格外留心些。三个月前我在家中作画,突然王家使者来访传递消息,说新领主派我去看守王女,”他一步步走得极稳当,眼中透出了深思熟虑的谋策之色,“我一来沉迷艺术,二来自觉这不是什么好差事,便征得家父家母同意,派遣了最为忠心的贴身奴仆完成任务,没想到日久生情,他们……”
艾格淡淡摇头,接着说:“两情相悦自成双,此非不耻之事,只是王女毕竟家族落没,这段恋情必定不为父母和所有族人认可,可安托瓦内特领主开恩赐婚,似乎也就顺理成章了。我才得知这事,实在五味杂陈。我一向喜欢那个仆从,加上我深居简出外人甚少见过我,因此便偷梁换柱让他替我完成任务,领主的赏赐也全部归他,算是对他忠心的褒奖。我不希望他因姻缘的劫难痛不欲生,但我更不希望王女,嫁入瓦尔登族。”
瑟维逐渐理清了头绪,问:“为什么?”
“安托瓦内特特赐王女免于一死,不是他本身多么宽宏大量,只是畏惧世人流言,为己挣得宽仁的名声,”他清脆的声音像噼啪落地的珠子掷地有声,碧蓝的眼眸埋藏竭力掩饰的厌恶与恶寒,“而他也疑心瓦尔登家族对他并没其他八个家族那么忠心,让瓦尔登家族的骑士去看守王女,要是出了什么差错,正好一箭双雕、杜绝后患,后来二人日久生情,他得知消息后就顺水推舟,明面上成就佳人,实际上,如果王女嫁入瓦尔登族,瓦尔登家族肯定名誉有损,骑士也免不了被同僚嘲笑,百姓却歌颂他宽容地开恩,真是恶心……”
越说声音越低、越坚定,字字句句都是刻骨的恨意,寒至心底。瑟维不由得赞叹艾格的心思缜密,成日作画的贵族公子竟能摸清新领主的心思,聪敏胜于常人,更加专注地打量艾格。
艾格面有赧色,又走了会儿恢复平静,反而踟躇地望着瑟维:“当然,瞧瞧我这做派,不喜欢的差事就随便给别人,我也知道自己做错了,可我实在……”
瑟维手轻搭上艾格的肩,压下他泛起的不安:“我都知道,事情既然已经发生,自责是没有用的,时间是最好的疗伤药,那位仆人也会缓过来的。你放心,我不会告诉别人这事。家父那儿……略略带过就好。现在你得在这儿避避风头,回去万一被别人抓个正着就不好了。”
艾格依从了,说话间,二人已走到瑟维的家门前。
雨,逐渐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