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孟十四年中秋,宁夏做了一个梦。
梦里是闺中少见的征伐情形。一条山道崎岖难行,却有人持刀迎敌,步履如风,挥剑如雷带来丝凛列寒意。接着,那人将霜刃扬到眼前,桐细佛去上面的污痕,一点丹血倒滴在眉心,平白化开一片绮丽。
他神情肃杀,眉目间笼着一片凛冽, 铁血冷骨,狼子野心,都明明白白写在那张原本端正清秀的脸上。她身在梦外,无法靠近,只好眼睁睁看着他走向远处夕阳,似走向他一生的归处。她忽然惊醒,手足俱冷,睁眼只见素净纱帐寂寂低垂,随风轻轻摆动,惊碎孤枕人本就寂寥的心。这么多年了,她以为她真的不在平朱宸濠了,真的与他形同陌路了,可如今方才明白,原来,自以为心灰意冷,却终究是自欺欺人。
无法安眠,她索性披衣起身,燃烛照壁,那空荡荡的白壁上,悬着一幅墨迹陆离的画,正是今朝赫赫有名的山水大师沈周的《采樵图》,是昔年他所赠。
那一刹,她毕生所有的情意和哀恨,都在这幅他所赠的古画里了。
她的少年时光都在江西上饶度过,祖父娄谅为理学名士,从她小时起,就以纲常伦理教之,似年年春雨浇灌窗外白兰,小小白花破土而出,迎风绽露,莹光流转。
母亲说她一双明眸生得最是好看,湛然无尘,就似窗下白兰花瓣_上凝着的晨露,莹光流动,清清澈澈,彰显出女儿家的俏丽来。然而,虽是妙龄少女,她却偏偏不喜欢那些繁华景象,只偏爱那些清清冷冷的四书五经,或一幅寂寂寥寥的沈周山水。
这山水图是她及笄时所受的聘礼,那少年郎金枝玉叶,看尽富贵风流,却细细打听出来她喜欢沈周笔墨,还费了周折求来这珍稀墨迹,送与她赏玩。说是赏玩,实乃聘礼,那本端方古朴的笔意,也因这场姻缘,忽生了些旖旎。
每每看着这幅画,她心里总不由自主生出无尽的幻想,心想那远在南昌的宁王朱宸濠,来日必会真心待她,尊重她的喜好。是了,这样的人才是她期待着的夫婿。她微微含笑,那素净逶迤的墨痕,忽然沾染了一抹红尘中 最为诚挚也最为绮丽的幻想,勾勒出一缕干干净净的欢喜。
那是闺中女子最为真挚的祈愿,希望这世上有一人,能踏杨花过谢桥地来寻找自己,却不料这点幻想就是深种的祸根。那时她怎知,朱宸濠早对朝廷心怀不满,暗藏谋反之意。她生性聪敏,嫁过去后不过数月,便察觉到府中异动,知道他心怀不轨,也不明说,只在他歧途渐深时,在<采樵图》上题写道 :“妇语夫 兮夫转听,采樵须知担头轻。 昨宵再过苍苔滑,莫向苍苔险处行!
夫婿啊,我有一言愿与君说:谋乱之事何其危险,稍有不慎便余生尽废。何况纵然篡位成功,来日青史一笔,又成了怎样的乱臣贼子不堪细说?素珍别无所求,只愿你及时收手,守余生安稳。
那闺中秀丽如锦的簪花小楷,终是为了此生心爱之人而落。这是一位女子,所能做的最大努力,只盼他能悬崖勒马,莫要一错再错。这不仅仅因为她从小受理学熏陶,最重君臣纲常,无法忍受如此悖逆之举,更因为他是与她寒夜添茶、赌书赏画的夫婿。
可一片拳拳之心,换来的只是他隐忍的怒色,他握紧拳头,险些要将案上所有笔墨都挥落在地,半晌终是生生忍住,拂袖而去不再理会。她固执地将《 采樵图》悬起,他也不置一词,只是唇边的苦笑更为艰涩,全无新婚燕尔时的柔情万种、秀丽端方。
她知道他是喜欢过自己的,可这喜欢太过单薄,抵不过他的勃勃野心。两人终归不是良配,她饱读诗书,固守君臣纲常,他野心勃勃,直欲取而代之。春花秋月里,他们终是渐行渐远,似月下一对殊途的行人,除却梦寐,再不扰彼此清静。她默默地将所有微不足道的幻想与绮念,收入心上那方净土里。于万人中得以相逢,刹那间澈净明通,只是烟消水冷容易散,这世间呐,最是有情人,最擅藏起真情。同床异梦,灯烛俱熄,冰冷的夜风划过她空无一物的掌心,她撑起身体,望着身畔沉沉睡去的秀丽男子,枕侧绿玉发簪熠熠生辉,似秋水藏着九秋风霜,又似蕴满一春绿意。他曾道玉质澄澈似卿眸,蓝田美玉抛赠卿。而如今两人所有的深情悉数藏起,徒剩空洞无比的相敬如宾。
她贪恋地望着他的面容,却不知他此刻辗转反侧,梦中恰是冬末素云澹澹,她立在廊外梅下,素衣乌鬓。两两相思,却两两不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