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林里那双手

秦星河这阵子往松风院跑得格外勤快。

倒也不是天天去，他怕太频繁惹人起疑，每隔两三天去一趟，每次带的东西都不重样。

一回是灵茶，一回是剑穗，一回是两枚辟谷丹，一回是他在后山摘的一捧灵杏，红彤彤的，洗干净了用荷叶包着，塞进楼清梦手里就跑。

楼清梦每次的反应都很一致：低头，道谢，耳尖泛红，声音低低的。

秦星河对这套反馈非常受用，每次回去都要对着空气"嘿嘿嘿"好一阵子，然后被系统默默截屏存档。

系统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个功能，会把他傻笑的画面生成小图存在角落。

秦星河抗议过一次，系统回他"留作宿主自我反思使用"，秦星河说我不需要反思，系统说【记录已完成。】根本不听他的。

这天又是个晴好的日子。

玄苍剑宗入了秋，后山的竹林一半还是青的，一半已经开始泛黄，风一吹，青黄交错的竹叶哗啦啦落一地，铺在青石台阶上厚厚一层，踩上去簌簌地响。

秦星河今日换了身新袍子。

霜灰色的天蚕丝底袍，外面罩一层薄如蝉翼的银纱，走动的时候纱衣像流水一样贴着身子滑，袖口宽大，绣了一圈极细的银线流云纹，在日光下看不太真切，要侧过身，光从某一角度打过来，那些云纹才会忽然亮起来，像是真的云从袖口飘了过去。

腰间束的是玄色嵌玉带，正中间那颗灵珠是极淡的月白色，跟衣袍的银纱配在一起，冷冷清清的色调，衬得他整个人像深秋的月光凝成了人形。

秦星河出门前对着铜镜转了三圈，越看越满意。

"系统，你说我穿成这样去找他，是不是太招摇了？"

【宿主本身已足够招摇。】

"……你说清楚，这是夸我还是骂我？"

【中性陈述。】

秦星河撇撇嘴，提着衣摆出门了。

他决定今天换条路线，不从石阶走，改从竹林里横穿过去，抄一条近道。

这条小路他之前没走过，竹子长得密，遮天蔽日的，光从缝隙里漏下来碎成一片一片的。

脚下是松软的落叶和苔藓，踩上去无声无息。

秦星河走了一半，忽然听见前面的竹子后面有动静。

是剑风破空的声音，很轻很稳，一下一下的，带着一种极规律的节奏感。

他放轻脚步，拨开面前几片宽大的竹叶，从缝隙里看出去。

楼清梦在那片林中空地上练剑。

没有别人，没有观众，就他自己一个人。铁剑上还挂着秦星河送的那条墨蓝剑穗，白玉珠子随着动作甩来甩去，在碎金般的日光里一下一下地亮。

秦星河靠在竹子后面偷看，越看越觉得——这小子剑法怎么跟之前在演武场练的不太一样？

演武场上他练的是入门剑法，笨拙缓慢，中规中矩。可现在这片竹林里，铁剑在他手里忽然变得又轻又快，每一剑的轨迹都刁钻凌厉，剑尖划过空气的时候发出极细微的嗡鸣声，像是什么东西被撕裂了一样。

秦星河虽然修为是半路捡来的，但原主金丹期的底子还在。他看得出来，楼清梦现在练的这套剑法，绝对不是什么入门的东西。

"系统，"他在心里小声喊，"楼清梦练的是什么剑法？原书里写了吗？"

【原书未详细描写主角前期修炼内容。但根据剑势判断，此剑法偏重实战杀伐，与玄苍剑宗门风不符，疑似主角自行领悟或来自其他传承。】

秦星河咽了口唾沫。

种马文男主嘛，有点奇遇也正常。但他偷偷摸摸跑到竹林里练，不让任何人看见，说明这小子心里有数，知道这套剑法见不得光。

那他之前在演武场上那副笨手笨脚的样子……

秦星河忽然觉得后背有点发凉。

楼清梦在演武场上练入门剑法的时候，是装的？

他还没来得及往下想，楼清梦收剑了。

铁剑斜斜往下一划，剑尖指地，他站直身子吐出一口浊气。然后忽然微微偏过头，朝着秦星河藏身的这片竹子，漫不经心地说了一句：

"师兄还要看多久？"

秦星河整个人僵住。

竹子很密，他藏得很好，竹叶挡得严严实实的。他怎么发现的？

他纠结了半秒是直接走出去还是假装路过，最后还是硬着头皮拨开竹叶走了出去，脸上挂着那个端了快半个月的"清冷温和大师兄"标准笑容。

"楼师弟好巧啊，我抄近路去松风院，正好路过这儿。你练剑呢？"

楼清梦转过身来看他。

少年额上沁着薄汗，几缕碎发黏在脸侧，灰袍的领口微微敞开了些。他手里那柄铁剑还垂着，剑尖的墨蓝穗子轻轻晃荡。1

他看着秦星河，目光从头到脚慢慢扫了一遍。

很慢。

慢到秦星河感觉那片目光像什么实物一样，抚过他霜灰色的外袍，抚过银纱的袖口，抚过腰间的玉带，最后落在他的脸上。

然后楼清梦笑了一下。

那个笑很浅，跟平常那种腼腆温顺的笑不太一样——嘴角只是略微一牵，眼底却沉沉的，有什么东西敛在那下面，看不分明。

"师兄今天穿得真好看。"他说。

秦星河的脑子里瞬间炸开一朵烟花。

他说我穿得好看！他夸我了！第一个！来到这个世界半个月，终于有人夸我衣服好看了！系统你听到了吗！

【宿主，请保持面部管理。你的嘴角正在上扬。】

秦星河拼命把嘴角压下去，但没压住，最后只能微微偏过头假装看竹子："咳……是、是么。随便穿的。"

楼清梦把铁剑收回来，朝他走了两步。两人之间本来隔着一丈多的距离，他这一走，便到了秦星河跟前，近得秦星河能闻见他身上薄薄的汗气和淡淡的竹叶香。

"师兄，"楼清梦低头看着他，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你锁骨上方，沾了片竹叶。"

秦星河下意识抬手去摸，没摸到。

楼清梦伸出手，指尖轻轻落在他的锁骨上方——隔着那层薄如蝉翼的银纱，秦星河能感觉到他指腹的温热和微微的粗糙。那片竹叶被他捻了起来，动作很慢，指腹滑过纱衣的时候带起一阵细微的痒。

秦星河缩了一下脖子。

"好了。"楼清梦收回手，指间夹着那片小小的黄竹叶，对他笑了笑。

秦星河耳尖发烫，脑子嗡嗡的，一时间想不出来该回什么，胡乱点了个头："谢谢师弟。那、那我先走了，你继续练。"

他转身就走，脚步比平时快了不少，银纱的衣摆擦过枯叶，发出沙沙的细响。他走了十几步，身后楼清梦的声音不紧不慢地追过来："师兄。"

秦星河停下，没敢回头。

"下次来，不用藏在竹子后面。"

楼清梦的嗓音带着一点笑意，不高不低，轻飘飘地落进风里："我练剑的时候，师兄想看，直接过来坐就是了。"

秦星河的后脖颈从耳根往下红了一片。他含糊地应了一声，加快脚步钻进竹林深处，走出去好远还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砰砰的，擂鼓似的。

一直走到松风院门口，他在梧桐树后面站了好半天才缓过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锁骨上方——那片竹叶已经被楼清梦拿走了，但银纱上还留着一点点指腹捻过的痕迹，纱面微微起了些毛。

秦星河伸手摸了摸那块地方，热热的。

"系统，"他小声说，"刚才那个……他什么意思？"

【主角主动缩短了与宿主的物理距离。主动进行了肢体接触。主动邀约宿主近距离观摩他练剑。以上均为好感度上升信号。】

"是、是吗。"

【当前攻略进度：5%。】

"才5%啊……"秦星河靠在梧桐树干上，仰头望着头顶青黄交错的树叶，愣了会儿神，又忍不住摸了一下锁骨上方的银纱，"那刚才那个……算不算兄弟之间的正常交流？"

系统沉默了两秒。

【以宿主所在世界的社交常识判断，兄弟之间一般不会在对方锁骨上停留三息以上。】

秦星河："……"

"那他可能是……手慢？"

【宿主自行判断。】

秦星河不说话了。

他原地站了一会儿，脑子里翻来覆去地回想方才楼清梦指腹擦过纱衣时那种细微的痒，越想越觉得哪里不太对，但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

最后他放弃了，把心思重新拉回主线任务上。

"行了，反正好感度涨了就行。今天带的东西还没给他呢，我还揣着一把灵杏……"

他从袖子里把荷叶包摸出来，看了两眼，重新揣回去，转身朝松风院里走去。

竹林里，楼清梦还站在那片空地上。

他把那柄铁剑举到眼前，墨蓝的穗子垂下来，白玉珠子轻轻转着，折射出一点细碎的光。

他低头看着指尖——方才捻起竹叶时隔着纱衣碰到的那块地方，触感跟之前握他手腕时一样，滑的，软的，带着人的体温。

楼清梦垂着眼看了好一会儿自己的手指。

然后他轻轻笑了一下，把剑一收，扛在肩上，往松风院的方向慢慢走回去。

今天的晨练，就到这儿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