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到林府地牢已有十日。原以为我在府邸十年，不说通晓宅邸内事，也能当半个园林匠。如今看来，除了笑自己年幼无知，倒的确无甚可说。

探望我的时间又要到了。名为探望，其实是云墨那死人瞅准机会灌我药，避免我清醒时间太长，破坏他们的复仇大计。

我打小最是古灵精怪，书堂的先生打断七八根藤条都没问出我把他的文章藏在了哪儿。搁现在的我看来，这的确忒欠抽了些，毕竟好歹也是十年寒窗读出功名的老先生。就算文章写得狗屁不通，那也犯不上用来垫桌脚，直接烧了一口咬定没见过便是。何苦来哉为难他年逾古稀，瞪着一双耗子般矍铄的眼睛，上观下看，愣是看到了没藏好的翘起的纸皮，把我一顿胖揍。

府里的很多人，庶女嫡亲，花匠园丁，奴仆厨子，或是迎来送往的宾客，大多与我关系不错。他们或从我的口袋里找吃的，或把乱七八糟的杂活交给我打发时间，比如拍苍蝇抓蚯蚓，或让我在爹爹面前美言两句，不要让失职的他们受了罚。

那时候我还很小，小虎崽纵是桀骜不驯野性难驯，也暂未长出爪牙，没有形成威胁。旁人多称赞我小小年纪便通晓诗篇熟读经文，但我喜欢读兵法谋略医书的事情，外爷与爹爹从不肯让我表达于人前。有次只是随口接了句不战而屈人之兵，便被当时毫无反应、过后阴晴骤变的爹妈吊起来打了半刻钟。

他们说，你小小年纪，不要学得张扬舞爪的肤浅本事，处处风雅卖弄，还是多跟孙大娘学学烧火的功夫，再跟看守兵器库的李大爷学学防身术法才是正事。“毕竟我们慌起来顾不上你”“检点低调驶得万年船，半瓢水咣当迟早要完蛋”，他们如是说。

我想我确实很完蛋。和大多数养在深闺的娇俏女儿不一样，我不喜欢嘤嘤作态地叫虫子好可怕，课业好难，先生留些情面放我们回家做女工去罢。这样的话我是断断说不出来的。我喜欢在丫头们被毛毛虫吓得四处逃窜时捏起它再吓她们一程，喜欢在课间匆匆写完留堂的作业，再趁着先生午睡揪揪他的胡子。

由于课业总是优异于同窗，先生平时对我也宽厚有加。除了隔三差五频繁送家长信让我父母加强管教，以避免“逆子无道，荒废学业”之外，还包括但不限于布置奇奇怪怪的作业，让我一遍又一遍地修改写上去的文章，在大家都去小花园时把我和另一位小朋友留在书斋里批阅诗文。

我一直认为，课业难便要认真做，如果做不会那便多学上七八遍，孰能生巧，再闲散生僻的知识也总有学会的时候。同窗们却普遍觉得我天资聪颖。他们经常拿着被李先生批的狗头不是的文章算术来找我请教，每次请教完都要怨念地叨叨一句，“你果真是适合读书的脑子，若不是女孩，考个功名多好”

诚然我听到这些话总是喜忧参半，我既不能理解他们为什么说我的脑子适合读书，又在更深的层面上不能理解他们的可惜。女孩和功名在我看来是毫不相干的两个事情，譬如我们看到了姿容秀丽的男孩，不会对他说，你若不是男人，定能嫁的个好人家，我们同样不希望自己的丫头身份和功名有碍。

况且我在府里见多了拎包带崽的大人们，每日迎来送往，说的不是车轱辘话便是屁用也没有的恭维话，爹爹和爷爷每次都听得津津有味，是我颇为不能理解的地方。功名于我，似乎是这些在府外大街上眼高于顶，但在府衙内又卑躬屈膝的大人们身上讨厌的标签。我不喜欢那些，尽管我的爹娘外爷都因此而尊，更知道倘若我考上功名他们会以我为荣。

我也并非有同窗伴友们口中说的不务正业，每日只知看花遛鸟逗兔子，却能轻易获得先生称赞的红圈圈和定制的打手板的聪慧天资。我天生喜静多思，尽管每次这样认真地说着总会迎来同学们的嘲笑。天性不羁爱自由，又逞强有好胜心，我总是在暑日假期便把下一学年的诗文牢牢记诵完毕。记得孟子有篇《鱼我所欲也》，看上去读起来颇为斯文拗口，我一担心害怕之下，每天晨起睡前读个3遍，不到九日，竟已可熟读成诵了。可见怕挨先生打才是第一生产力。同窗们的好玩与好玩，常常超乎我的想象。按照他们那样的玩法，王二牛和李二狗考取功名至少得是下辈子的事。我总是替他们的爹娘姊妹忧虑着。

我也并非不怕虫子不怕痛，幼时学刺绣不小心被绣花针刺破了指尖，手掌又被油纸划开了口子，疼的是呲牙咧嘴满地找牙。但我并没有满地找牙的机会，因为爹娘将我狠狠教训了一通。临了朝廷有事催他们上朝时，他俩连药都忘了给我上。我追着跑出去，正好撞上门口看守的大黑狗，小腿被咬破三层皮，没来得及哭抹了脸，小手拍拍土便不断向前跑。

那时我还不会说话。爹娘将我从塞北带回来时，据说我完全是一头小狼崽，满头的发结污垢，三岁的年纪却一句话都不会说。说实话我认为我爹娘对此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他们每天只知道和士兵们喝酒作乐，和爱将看复杂的地形图，讨论些进京回朝的无足轻重的小事。至于我颇为关心的，自己尿片湿了小手磕了牙痒痒了，都不是他们关心的话题。

在没人的地方用手手拍拍自己，说着不疼不疼，哄哄，不疼，又在和爹娘在一起时故作高冷，是我颇为常见的常态，我从不为此感到别扭，只是一个人时偶尔忍不住痛得掉泪，以及在多年后的今天，被关在地牢里时，反思得更加锥心。似乎我的爹娘，我自己，天生便是和别人不一样的。

药罐子也疯狂 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