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阳光透过顾宅书房的落地窗,在地板上切割出明暗交错的几何图形。顾霆渊刚刚结束一个跨国视频会议,揉了揉眉心,伸手去端已经微凉的咖啡。
门外传来钟叔恭敬的声音:“少爷,有您的快递。”
顾霆渊抬眼:“拿进来。”
钟叔捧着一个没有任何标识的牛皮纸文件袋走进来,轻轻放在宽大的红木书桌上:“寄件人信息是空白的,安保已经扫描过,没有危险物品。”
“知道了。”顾霆渊淡淡应道,等钟叔退出书房并带上房门后,才拿起那个文件袋。
文件袋很轻,里面似乎只有几张纸。他撕开封口,倒出来的却是一沓照片。
照片显然是偷拍的,角度隐蔽,画质却清晰得可疑。
第一张:咖啡厅靠窗的位置,薇安与沈清辞相对而坐。她微微倾身,手里拿着一份文件,沈清辞则专注地看着她,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日期是三天前的下午,她在基金会开会的时间。
第二张:同一家咖啡厅,薇安接过沈清辞递来的一个文件夹,两人的手指有瞬间的接触。拍摄者特意放大了这个细节。
第三张:两人并肩走在植物园的温室走廊里,沈清辞正指着一株植物说着什么,薇安侧脸倾听,神情专注。
第四张、第五张……都是类似的场景,基金会办公楼外、公益项目考察现场、甚至有一次是在顾宅附近的花店门口——那天薇安确实买了鲜花回来装饰客厅,照片里沈清辞恰好从旁经过,两人点头致意,却被拍得像在秘密接头。
最后一张,是打印出来的短信截图。一个陌生号码发给薇安:“学长,明天的资料麻烦你了。”薇安回复:“好的,谢谢清辞哥。”联系人的备注赫然是“沈清辞学长”。
所有的照片和截图都被精心排列在一张A4纸上,最下方用打印字体写着一行小字:
“尊夫人与旧友甚是投缘,顾总可知?”
顾霆渊的视线在那些照片上缓缓扫过,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拿起那张汇总的纸,指腹在光滑的纸面上轻轻摩挲,然后放下,端起已经凉透的咖啡,喝了一口。
苦。
他放下杯子,拿起内线电话:“钟叔,太太在家吗?”
“太太在花房,需要请她过来吗?”
“不用。”顾霆渊顿了顿,“告诉她,我半小时后去花房找她。”
挂断电话,他又一次翻看那些照片。这一次,他看得很仔细——薇安的表情、姿势、衣着的细节,照片背景中的环境特征,甚至是光线投射的角度。
看了大约十分钟,他将照片整理好,重新放回文件袋,然后打开电脑,调出了薇安这几天的行程记录——这是他之前要求的,出于安全考虑,她外出的时间和地点管家都会简单备案。
记录显示,三天前下午她确实在基金会,会议结束后“与项目顾问沈清辞在楼下咖啡厅讨论专业问题约四十分钟”。植物园那次是基金会组织的公益活动考察。花店门口……时间显示是上周二下午四点十分,她出门前说过想买些鲜花。
所有行程,她要么提前报备过,要么事后随口提过。
顾霆渊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书房里安静得只能听到古董座钟指针走动的细微声响。
他想起那天在温泉旅馆的夜谈,薇安提到沈清辞时语气坦荡:“他是我在专业上很敬重的前辈,仅此而已。”
又想起她病中迷糊时抓着他的手,喊的是“妈妈”,而不是别人的名字。
还有她每次看向他时,那双眼睛里逐渐清晰的情感——从最初的戒备、试探,到后来的信任、依赖,再到最近……那种他不敢确认却隐隐期待的光。
二十五分钟后,顾霆渊起身,拿着文件袋走出书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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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房里,薇安正蹲在一排蔷薇幼苗前,小心地检查叶片。她穿着简单的米色针织衫和深色长裤,头发松松地挽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颊边。午后的阳光透过玻璃顶棚洒下来,在她身上镀了一层柔和的轮廓光。
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看到顾霆渊时眼睛亮了一下:“你忙完了?”
“嗯。”顾霆渊在她身边站定,目光扫过那些生机勃勃的植物,“长势不错。”
“这是老夫人最喜欢的品种,我试试能不能培育出更耐寒的变种。”薇安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这才注意到他手里拿着的东西,“怎么了?有文件需要我看?”
顾霆渊没有立刻回答。他注视着她,目光深沉得像不见底的潭水。
薇安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发生什么事了?”
顾霆渊将文件袋递给她:“看看这个。”
薇安疑惑地接过,抽出里面的东西。当看到第一张照片时,她的瞳孔微微一缩。快速翻看完所有照片和那张打印纸后,她抬起头,脸上没有惊慌,反而是一种混合了荒谬和了然的神情。
“王美琳。”她吐出这三个字,语气肯定。
“为什么这么确定?”顾霆渊问,声音平稳。
“这种手段太像她的风格了。看似无意地呈现‘证据’,配上似是而非的引导性文字,试图在人心最脆弱的地方制造裂痕。”薇安将照片摊开在旁边的木桌上,指着其中一张,“你看这张,角度选得多好——正好能拍到清辞哥递文件时我们的手接近的瞬间,却故意不拍下一秒我接过来后自然拉开距离的画面。”
她又指向另一张:“植物园这张也是,当时现场有基金会七个工作人员,还有媒体记者,照片却只截取我和他两个人的画面,营造出一种私密独处的错觉。”
最后,她拿起那张短信截图,冷笑一声:“这个‘清辞哥’的称呼更是可笑。我确实存了他的号码为‘沈清辞学长’,但当面和短信里从来只称‘沈学长’或‘沈老师’。这张截图要么是伪造,要么是截取了别人的对话——王美琳大概不知道,我母亲是独生女,我根本没有表哥,所以从来不叫人‘哥哥’。”
她说完,将照片全部推到一起,然后直视顾霆渊:“你信吗?”
顾霆渊没有回答,而是反问:“你觉得我应该信吗?”
“如果你信了,现在就不会这样平静地站在这里问我。”薇安微微扬起下巴,眼中闪过一丝锐利,“顾霆渊,虽然我们开始于一场交易,但这么长时间以来,我以为至少建立了一些基本的了解和信任。如果这些粗糙的把戏就能让你动摇,那我真的会怀疑自己选择与你合作的判断力。”
她的声音很稳,没有委屈的辩解,没有急切的表白,只有冷静的分析和一句直指核心的反问。
顾霆渊看着她,忽然笑了。
不是那种公式化的淡淡笑意,而是真正从眼底漾开的、带着温度的笑容。他伸手,拿起那沓照片,然后——在薇安惊讶的目光中——将它们一张一张,慢慢地撕成碎片。
“你……”薇安愣住了。
“拍得不错。”顾霆渊将碎片扔进旁边的垃圾桶,语气轻松得像在评价天气,“构图、光线、时机都把握得很好,可惜用意太明显。”
“那你为什么还要拿给我看?”薇安不解。
顾霆渊向前走了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骤然缩短。他伸手,轻轻拂去她颊边沾上的一点泥土:“因为我想知道,你会怎么反应。”
“现在你知道了。”
“嗯。”他的手指停留在她耳畔,声音低沉,“薇安,记住今天。记住我选择了相信你,而不是这些所谓的‘证据’。也记住你自己的反应——你没有慌张,没有哭泣,而是用逻辑和事实来反击。这才是我认识的林薇安。”
薇安的心跳漏了一拍。他的指尖很暖,呼吸近在咫尺,花房里植物的清香混合着他身上熟悉的冷冽气息,营造出一种令人晕眩的氛围。
“所以……”她轻声问,“这是一场测试?”
“不。”顾霆渊收回手,退后一步,恢复了平日的距离,但眼神依旧专注,“这是一次确认。确认我们的信任,值得比这些雕虫小技更重的分量。”
他转身准备离开,走到花房门口时又停下,侧过头:“对了,下次和沈清辞见面,可以约在顾氏大楼的咖啡厅。那里安保严格,偷拍设备进不去。”
薇安看着他离开的背影,许久,才慢慢吐出一口气。
她低头看着垃圾桶里那些碎片,忽然觉得,王美琳这次自以为高明的离间计,反倒让她看清了一些原本模糊的东西。
阳光依旧温暖,蔷薇幼苗在微风中轻轻摇曳。薇安蹲下身,继续之前的工作,但嘴角,却不自觉地上扬了一个小小的弧度。
顾霆渊回到书房,拿起内线电话:“钟叔,查一下今天快递的派送路径,重点排查林家那边的人。另外,以后所有匿名寄给我的东西,直接送到我这里,不要经第三人之手。”
挂断电话,他望向窗外。花园里,花房的玻璃顶棚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他想起她刚才那双直视他的眼睛——清澈、坚定、没有丝毫闪躲。
真好。他想。
离间计?那也得先有缝隙才能离间。而他们之间,那些曾经存在的隔阂,正在以连他自己都惊讶的速度,被一些别的东西填满。
他拿起手机,给助理发了条信息:“把下周二的会议挪到周三,空出整个下午。”
然后,他又补充了一条:“订两张音乐剧《剧院魅影》的票,要最好的位置。”
有些事,该往前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