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

顾家老宅三楼客房的书桌上，笔记本电脑屏幕的光映在林薇安的脸上。她刚洗过澡，湿发随意披在肩头，白色睡袍的袖口被她挽到手肘，露出一截纤细的手腕。

桌面上摆着那个银色U盘，旁边是一本摊开的笔记本和一支铅笔。

薇安深吸一口气，将U盘插入电脑。文件夹打开的瞬间，成千上万条数据记录如瀑布般在屏幕上滚动。她眯起眼睛，调整了一下坐姿——这个姿势她曾在实验室里保持过无数个小时，面对的是显微镜下的植物细胞切片，如今面对的则是数字世界里的另一种“微观结构”。

数据按照时间、账号、操作类型、目标对象等字段整齐排列。薇安先快速浏览了一遍整体结构，然后开始建立自己的分析框架。

“先从时间线开始。”她轻声自语，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敲击。

她筛选出过去三年内，所有与“林薇安”“林家大小姐”“顾家新妇”等关键词相关的操作记录。红色标记的条目密密麻麻地涌现——足足有四百多条。其中近一半集中在她母亲去世后的那三个月，另一次高峰则出现在她与顾霆渊联姻消息传出的那一周。

“这么密集……”薇安喃喃道，将数据按操作账号分组。

七个不同的虚拟账号轮流上场，有时同步行动，有时交替出击。发布的内容从最初隐晦的“林家大小姐性格孤僻，与继母关系紧张”，到后来直白的“攀附豪门心机女”，再到最近赤裸裸的“刻薄驱赶亲妹”视频剪辑——攻击的升级路径清晰可见。

薇安将每个账号的行为模式记录下来，在笔记本上画出它们之间的关系图。突然，她停下了笔。

其中一个账号的操作时间很有规律：总是在工作日的上午十点到十一点之间，下午三点到四点之间再次活跃。这不像职业水军二十四小时轮班的模式，更像是……

“上班族。”薇安眼睛一亮，“有人在正常工作间隙操作这个账号。”

她顺着这个线索深入挖掘，发现这个账号不仅攻击她，还定期发布一些关于室内装修、育儿知识的内容，偶尔还会转发某个本地亲子乐园的优惠信息。

“伪装成普通妈妈账号。”薇安记下这个发现，“更隐蔽，也更恶毒。”

时针指向凌晨一点。

薇安揉了揉酸涩的眼睛，起身倒了杯水。窗外，顾宅花园里的地灯在夜色中散发出柔和的光晕，几株晚开的蔷薇在风中轻轻摇曳。她看着那些花，忽然想起母亲说过的话：“蔷薇的刺不是为了伤害别人，而是为了保护自己开花的能力。”

她回到桌前，决定扩大搜索范围。

如果王美琳长期雇佣这家公关公司，那么除了针对她，这些账号很可能还被用于其他目的。薇安在搜索框里输入了林氏企业几个主要竞争对手的公司名称和负责人姓名。

结果让她倒吸一口冷气。

数百条记录涌现在屏幕上——抹黑竞争对手产品质量的“消费者投诉”，编造企业负责人私生活混乱的“爆料帖”，甚至还有伪造环保违规的“举报材料”。时间跨度长达五年，目标涉及七家不同公司。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宅斗了。”薇安感到后背发凉，“这是系统性的商业诽谤。”

她将数据导出，用自己熟悉的统计软件进行交叉分析。一个模式逐渐浮现：每次大规模攻击某个竞争对手后的一到两个月内，林氏企业总会从对方手中抢走一个项目或客户。时间对应得过于精准，绝不可能是巧合。

最让薇安心惊的是，其中两家被攻击最猛烈的公司，后来都因为舆论压力导致融资失败，最终被林氏以极低价格收购。而那两家公司的创始人，一个患上了重度抑郁症，另一个举家移民海外。

“母亲知道这些吗？”薇安突然想到这个问题。

她迅速搜索了母亲在世时，林氏主要的商业动作和相关舆论记录。数据显示，在母亲主持林氏公关事务的时期，这类攻击性操作几乎为零。而在母亲病重、逐渐退出管理后，这类记录开始出现，并在母亲去世后呈现爆发式增长。

薇安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记忆碎片翻涌而来——母亲最后那段时间，常常对着电脑皱眉，有一次她无意中听到母亲在电话里严厉地说：“林氏不需要用这种手段竞争。”当时她不懂，现在全明白了。

王美琳不仅夺走了她的家庭，篡夺了母亲的位置，更是在用最肮脏的手段玷污母亲一手建立起来的商业声誉。

愤怒如藤蔓般缠绕而上，但薇安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愤怒解决不了问题，数据可以。

她继续深挖，开始追踪这些操作的支付记录。U盘里的财务数据经过加密，但她通过账号活跃时间与转账时间的交叉比对，还是发现了一些端倪：有几笔大额款项总是在攻击行动开始前的三到五天内，从数个海外空壳公司账户转入公关公司。

“洗钱通道。”薇安在笔记本上重重写下这四个字，然后在下面画了两条线，“如果能找到资金源头……”

她正陷入沉思，突然响起了敲门声。

薇安一惊，迅速最小化所有窗口，合上笔记本。“请进。”

门被推开，顾霆渊站在门外。他换了家居服，深灰色的丝质衬衫领口松开一颗扣子，手里端着一杯琥珀色的液体。威士忌的香气若有若无地飘来。

“还没睡？”他的目光扫过她桌上摊开的笔记本和铅笔。

“在研究你给的数据。”薇安没有掩饰，“比我想象的更有价值。”

顾霆渊走进房间，目光落在她屏幕上一闪而过的数据分析软件界面。“你用SPSS分析舆情数据？”

“合适吗？”薇安反问，“或者顾总觉得我应该用更‘女性化’的方式，比如凭直觉？”

她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锋芒。连续几个小时沉浸在这些肮脏数据里的压抑感，此刻化作了隐隐的攻击性。

顾霆渊却似乎并不介意。“数据分析不分性别。”他走到窗边，背对着她，“发现了什么？”

薇安犹豫了一秒，决定坦诚相告。她调出自己整理的核心发现——时间线图谱、账号行为模式、攻击与商业动作的关联性，以及那些可疑的资金流向。

房间里只有她清晰冷静的叙述声，和偶尔点击鼠标的声音。

当她说完，顾霆渊转过身，眼神里有一种难以名状的情绪。“你用了多久得出这些结论？”

“四个小时。”薇安看了眼时间，“准确说是四小时十七分钟。”

“比我的分析师团队快。”顾霆渊走到桌边，俯身看向屏幕。这个距离让薇安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雪松香混着威士忌的气息。“这个资金流向图，你用什么画的？”

“简单的网络关系图。”薇安指了指屏幕，“这些空壳公司像树根一样分散，但最终都指向几个共同的控股实体。如果继续追查，也许能……”

“能找到真正的资金源头。”顾霆渊接上她的话，“然后证明这些攻击是蓄意、系统且有资金支持的商业诽谤。”

两人对视了一眼。那一刻，薇安在他眼中看到了认同——不是丈夫对妻子的，而是专业人士对专业人士的。

“这些数据，”顾霆渊直起身，“你打算怎么用？”

“先存证。”薇安保存了所有分析文件，备份到加密云盘，“然后等合适的时机。现在曝光只会打草惊蛇。”

顾霆渊点头。“聪明。”他喝了一口酒，“不过你漏了一点。”

薇安抬头看他。

“这家公关公司服务的客户不止王家。”顾霆渊用指尖轻敲桌面，“顾家也有人用过他们。”

薇安心跳漏了一拍。“谁？”

“不重要。”顾霆渊的眼神暗了暗，“重要的是，你现在知道这家公司的数据库在谁手里。这才是真正的武器——知道敌人知道什么，以及他们以为没人知道他们知道什么。”

这段绕口令般的话让薇安怔了片刻，随即恍然大悟。

这些数据不仅揭示了王美琳的罪行，更是一张关系网。谁雇佣过这家公司，谁就有把柄握在提供数据的人手里。而顾霆渊选择把U盘给她，意味着……

“你是想让我学会用信息作战。”薇安轻声说。

“战争早就开始了，”顾霆渊走向门口，在门槛处停顿，“你只是刚刚拿到第一件像样的武器。”

他离开时没有关门。

夜风从走廊涌入房间，吹动了薇安笔记本的纸页。她低头看去，自己无意识间在纸上画了一株植物——根系盘根错节，深深扎入黑暗的土壤，而在地表之上，荆棘环绕中，一朵蔷薇正在悄然绽放。

她合上笔记本，关掉电脑。

窗外，天边已泛起极淡的鱼肚白。一夜未眠的疲惫此刻才席卷而来，但薇安的心里却有什么东西在燃烧。

数据不只是数据。它们是根，是刺，是土壤里隐藏的养分与毒素。而她要做的，就是学会分辨，然后让该生长的生长，该枯萎的枯萎。

她躺到床上，闭上眼睛前最后的念头是：母亲，我好像开始明白了。有些战斗，光有刺是不够的，还得知道该刺向哪里。

晨光渐亮时，林薇安终于沉沉睡去。而在她的书桌上，那本摊开的笔记本里，新的一页已经写上了一行字：

“武器已握在手中。现在，要学会瞄准。”

第二十一章 数据中的根系脉络

第二十一章数据中的根系脉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