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七点,林薇安准时出现在餐厅。
窗外暴雨已停,梧桐树叶上挂着水珠,在初升阳光下晶莹剔透。她选了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一杯温水,手里拿着平板电脑安静浏览。
一夜之间,各大社交平台上关于“豪门新妇刻薄驱赶亲妹”的热搜词条消失得无影无踪。那些转发过万的营销号文章显示“内容已被删除”,几个跳得最欢的自媒体账号直接变成了“该用户已被封禁”。
速度快得像一场精准的外科手术。
脚步声从楼梯方向传来。顾霆渊穿着深灰色西装走进餐厅,头发一丝不苟,袖扣闪着冷冽的金属光泽。他径直走到主位坐下,钟叔立刻端上黑咖啡和全麦面包。
“看新闻了?”顾霆渊端起咖啡,目光没有看她。
“正在看。”薇安将平板转向他,“所有相关内容都消失了,包括三个短视频平台上的剪辑版。一共二十七条主要传播链,全部切断。”
她的语气平静得像在汇报天气,但指尖在屏幕边缘轻轻摩挲的动作,暴露了内心的波澜。
顾霆渊扫了一眼屏幕:“法务部凌晨两点发出的律师函,四点完成所有平台的侵权投诉流程。封掉的六个账号,三个是职业水军头目,两个是收钱办事的营销号,还有一个——”
他顿了顿,终于抬眼看向她:“是你妹妹养了三年,专门用来晒奢侈生活的小号。”
薇安的手指顿住了。
林晓柔那个名为“柔柔的小确幸”的账号,她有印象。里面全是精心摆拍的下午茶、名牌包、限量款鞋子,配文永远是岁月静好的模样。粉丝有十几万,是林晓柔重要的虚荣心来源。
“封了多久?”她问。
“永久。”顾霆渊切下一小块面包,“账号涉嫌捏造事实、煽动网络暴力、侵犯肖像权,平台方根据我们的证据做出了永久封禁处理。她可以尝试申诉,但所有操作记录和收款流水我们已经固定证据,她越申诉,暴露得越多。”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在讨论早餐面包的烘烤程度。
薇安深吸一口气:“谢谢。”
“不必。”顾霆渊放下刀叉,“顾家的声誉不容玷污。你是顾太太,攻击你就是攻击顾家。”
这话说得冷酷,却让薇安莫名安心。至少在这个问题上,他们是利益共同体。
钟叔又端上一碟煎蛋,轻轻放在薇安面前:“太太,您的蛋。少爷特意嘱咐,要全熟。”
薇安愣了一下,看向顾霆渊。他正专注地看着手机上的财经新闻,仿佛刚才那句话不是他说的。
“还有,”顾霆渊忽然又开口,从西装内袋取出一个银色U盘,推到餐桌中央,“你要的公关公司后台数据。昨晚让技术部的人顺便挖出来的。”
薇安的心脏猛地一跳。
她伸手拿起U盘,金属外壳还残留着他的体温:“‘顺便’?”
“嗯。”顾霆渊终于放下手机,看向她,“既然要动手,就做得彻底些。那家‘星光传媒’是业内出了名的黑公关,手上不干净的事情很多。数据已经清洗过,只剩下与林家和你相关的部分。”
他的眼神很沉,像深不见底的寒潭:“林薇安,我希望你明白。我给你这个,不是让你拿去哭诉或者自怜的。”
“我明白。”薇安握紧U盘,指节微微发白,“这是武器。”
“很好。”顾霆渊站起身,“上午十点,庄园项目组开会,你不用参加。下午两点,品牌部有个关于慈善晚宴的策划会,你代表老夫人出席。”
“慈善晚宴?”
“顾氏每年秋季的固定活动,今年提前了。”他整理了一下袖口,语气平淡,“奶奶的意思,让你开始接触这些场合。礼服会有人送过来,你选一件。”
说完,他转身离开餐厅,脚步声渐行渐远。
薇安坐在原地,看着手中的U盘在晨光下反射出冷冽的光。
早餐后,她回到三楼房间,锁上门,将U盘插入电脑。
文件夹打开,里面是整理得清清楚楚的Excel表格和聊天记录截图。时间跨度长达两年——从母亲去世后第三个月开始,一直到上周。
她逐行浏览,越看心越冷。
最早的一条记录,是王美琳委托“星光传媒”“适当引导关于林氏集团已故董事长夫人的舆论风向”。所谓的“引导”,实质是持续发布暗示母亲“性格孤僻、不善经营、与林董感情早已破裂”的软文。
接下来是薇安大学毕业时,一批通稿悄然出现,标题诸如《豪门千金毕业即失业,林氏长女能力遭质疑》。她记得那时自己投简历屡屡碰壁,现在想来,恐怕不止是巧合。
最多的是最近半年。从她与顾家联姻的消息传出开始,“星光传媒”接到的指令突然密集起来:
“塑造林晓柔善良单纯、姐妹情深的形象”
“适当对比林薇安性格冷淡、攀附豪门”
“如林薇安公开露面,重点挖掘其着装、言行瑕疵”
“如果顾家表现出对她的重视,立刻制造‘奉子成婚’‘婚前协议’等话题冲淡”
而最新的指令,就是前天的那条:“制造林薇安嚣张跋扈、欺凌继妹的实锤,图文视频结合,预算不限。”
薇安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她知道继母虚伪,知道林晓柔擅长表演,但看到这些冰冷的文字、明确的指令、清晰的价目表,还是感到一阵刺骨的寒意。这不是一时兴起的刁难,这是一场持续数年、有计划有预算的抹黑行动。
母亲的名誉,她的人生,在这些人眼里,只是一桩按件计费的生意。
她睁开眼,目光落在最后一份文件上。那是一份“星光传媒”与其他客户的往来摘要——技术部很“贴心”地做了关联筛选。
王美琳不止针对她和母亲。
同样的手段,还用在了林氏的几个竞争对手身上:食品公司的“质量丑闻”、服装品牌的“抄袭风波”、地产项目的“违规爆料”……原来林氏这几年能在行业内迅速挤掉几个老对手,背后还有这样的操作。
薇安将资料全部加密保存,备份到云端。
然后她拿起手机,给顾霆渊发了条信息:「数据已收到,很有价值。律师函和公关的费用,请给我一个数字。」
几分钟后,回复来了:「你的账户里现在有多少钱?」
薇安如实回答:「母亲留下的存款,扣除这几年的开支,还剩四十七万左右。」
「那就四十七万。」顾霆渊的回复很快,「今天之内转到公司账户,备注‘公关费’。这笔交易两清。」
他算得清清楚楚,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薇安盯着屏幕,忽然笑了。笑着笑着,眼角有点湿。
这样很好。她不想要施舍,不想要同情。明码标价,银货两讫,才是他们之间最安全、最稳固的关系基础。
她回复:「好的,今天办妥。另外,下午的会议我需要准备什么材料?」
这次隔了一会儿他才回:「做你自己就好。记住,你现在是顾太太。」
薇安放下手机,走到窗前。
阳光完全出来了,花园里的蔷薇经过雨水洗涤,红得更加浓烈。那些带刺的枝条在风中轻轻摇曳,像在无声宣示着什么。
她握了握手掌,掌心被U盘硌出的红痕还未消退。
这笔四十七万的“学费”很贵,但很值。她看到了顾霆渊处理问题的方式——快、准、狠,不留余地,也不屑解释。
她也看到了敌人真正的模样——不是小打小闹的宅斗,而是系统性的、商业化的舆论围剿。
那么,她的反击,也该升级了。
薇安转身回到电脑前,打开一个新的文档。标题写上:“关于近期网络舆情的分析与后续应对建议”。
她要把这次事件做成完整的案例分析,包括传播路径、应对策略、效果评估。然后,她要开始系统地学习——学法律,学公关,学资本运作。
四十七万买来的第一课告诉她:在这个世界里,眼泪没用,诉苦没用。只有手握足够的筹码,懂得游戏的规则,才能活下去,活得好。
而那个U盘里关于王美琳抹黑竞争对手的资料……
薇安的手指在键盘上停顿片刻,最终没有写进文档。
这是她的私藏。有些牌,要在最关键的时候,以最意外的方式打出去。
窗外传来汽车引擎发动的声音。她抬眼望去,顾霆渊的黑色座驾驶出大门,消失在林荫道尽头。
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她,已经做好了战斗的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