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师尊。”
一道压低的嗓音落在身侧,我扭头,迎上桑吉盛满了担忧和忐忑的目光。
昨夜情势紧急,也没顾得上仔细看,他的面容有了些微变化,五官更为深刻,眼眸也更为澄澈,气息比之前沉稳了许多,周身隐隐泛着光,虽然那光极浅,但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将修为提升至此,着实不易,看来这段日子他没有在银染义父身旁白跟,也必然吃了不少苦。
“辛苦你了。”

桑吉低了头,神色诚惶诚恐,就要往下跪。

“弟子愚笨,害得师尊…受了重伤…还请师尊责罚。”
我抬手拦住。
“我受伤非你之故,而且我也没能教你什么,承你一声师尊已是受之有愧,又何来的理由责罚你。”

桑吉呼吸一滞,脊背瞬间僵直。
我想了想。
“银染大人行事自有他的道理,绝非你我所能臆测,他许你跟在身旁是你的造化,你当珍之重之,万莫懈怠才是。”

然而,桑吉紧绷的身体并未因我的话而松缓下来,脸色反倒越加凝重,甚至连嗓音也有些发紧。

“师尊…”
我皱眉。
怎么一副快哭了的表情?
随即失笑。
他究竟想哪里去了…
“我…我没有生气,说的也全都是真心话…你…我没有责怪你的意思…也没有想要丢弃你…”

无力地叹了口气。
以前怎么没有发觉,外表这般明朗率真的一个人,内心竟如此地敏感不安?
“桑吉…”

眼前的人明显一震。

“…弟子在。”
“是我的疏忽,既应了你,就该多关注你一些,以后…道阻且长…需要我们戮力同心,方得始终…”

桑吉抬眼小心地瞄着我,带着点惊诧和不自已的欣喜。

“弟子…弟子定竭尽所能,不负师尊所望。”
“嗯,我信。”

虽然并未完全安抚好他,但此时此刻,我也实在分不出更多的心力了。
火把将夜晚映照得亮如白昼,外面守夜的弟子不算多,也听不到什么声音,过分地安静,安静地令人心慌。
目光不由投向隔壁院落,又强行收回,随即迈步去往正厅。
眼下还有更要紧的事。
“银染大人可有让你带话给我?”


“并无…”
桑吉跟在我身后,语声中带着点迟疑,我脚下未停,没有过多探究。
风中裹着冷香,掩不住的肃杀之意弥漫在夜空下,漆黑的穹顶宛若一张欲吞噬万物的巨口,让人只觉呼吸不畅。
相较于外面的灯火通明,厅中的光线却略显暗淡,一张张面容隐在明暗之间,平添了几分阴沉和晦涩。
人不少,该在的基本都在。
就连…
神荼和北堂游也在。
这家伙…
终究还是跑来了。
看到我,北堂游腾地站起身,隐在角落里的暮枫抢先一步迎上来。

“阿姐…”
我勉强扯出一抹笑,轻轻拍了拍他扶上我胳膊的手,他的脸色看起来不是很好,甚至比我的还要苍白。
“别担心。”

暮枫紧抿着唇,浅浅水光闪在眼角,固执地扶着我走过去,众人朝我见礼,神荼和嬙芜也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我颔首回应,目光在厅中扫视一圈,然后落在神荼的脸上。
“你们怎么来了?”

神荼看着我,目光里尽是心疼,口张开还未说出话,旁边一道声音已然横插进来。

“你们九死一生,却要爷躲在后面当缩头乌龟,你把爷当什么了?”
我瞥了北堂游一眼,他咬牙切齿,煞气映在眸底,怒意由眼尾晕染上脸颊,连脖子都泛了红,可见气得不轻。
我放软了声音。
“你是小侯爷,是三军统帅。”

北堂游冷哼。

“你还知道。”
“所以,才更需要你坐镇中军帐,稳定军心。”


“别拿好听的话来哄爷,爷又不是三岁娃娃,爷有自知之明,爷不拖累你们就是,但你们也别想把爷甩一边。”
看着他气急败坏的样子,我哭笑不得。
“你这不是来了么。”

北堂游一甩袖子,转身在椅子上坐下,大有一副谁也别想让他走的样子。
神荼这时才开口。

“身体如何了?”
“睡了一觉,已经没事了。”


“为何不唤我?”
我下意识错开目光,唇角拉扯出的笑很是勉强。
“当时…”

“…杀红了眼…给忘了…”

神荼眼中的疼惜霎时更浓。

“怪我们,这些年没在你身边,你事事只能靠自己,这样的习惯…好,也不好…以后不妨试着…多信任我们一些,也许我们并没有…那么差劲。”
“不是的…”

我慌忙想要解释,神荼抬手在我肩头拍了拍,带着明显的安抚意味。

“既然人都到齐了,那便商讨一下,接下来该如何?”
我咽下未出口的话。
“…好。”

我在主位坐下,暮枫站在了我身后,旁边的椅子上坐着北堂游,神荼和嬙芜分坐在下首位,下面站着桑吉,左辞,千尘,以及子芩,宫十三和七七则离得远一些。
大司命和云碧山庄的人都不在…
楚暮白…
指甲用力掐进掌心,我强迫自己拉回心神。
“弟子们怎样了?”

我看向嬙芜。

“百日醉已经解了,除了门中弟子,还有此间的其他人,我都亲自排查了一遍,绝不会有失。”
嬙芜冷声道。
“姜若翎和叶舞呢?”


“人已经醒了过来,就是身体还很虚弱,翼公子在照看着。”
暮枫在我身后回。
我点头,心里却并未松快多少。
“乐谙长老她们还没回来吗?”

静默。
烛火在众人脸上投下斑驳光影,厅内的气氛霎时冷了几分。

“乐谙长老自有安排,原本没什么可担心的,只是…”
嬙芜垂着眼,面色阴沉。
左辞移开目光,转而看向我,眼底抑不住焦虑和担忧。

“半个时辰前,凤舞山庄内进去了几个人,不久之后,法阵便突然震动起来,紧接着整个凤舞山庄就…就一点一点消失了…”
“消失了?”

什么叫消失了?

“应当是被法阵吞进了虚空中。”
神荼沉声道。
我张口结舌,实在没有想到,停了片刻才又说。
“所以眼下的情形是,乐谙长老她们也被困在了虚空里?”


“还有…银染大人…”
桑吉的声音弱弱地传过来。
我转首看过去,桑吉身形一僵,躲避着我的视线,嗫嚅着说。

“许是…许是大人察觉到了什么…变故方始便…便独自闯了进去…”
怎么会这样?
法阵内究竟发生了什么?
难道是仙尊…
可是仙尊何以如此?
对法阵最为了解的便属乐谙长老,而如今乐谙长老却被困在了里面…
“乌骓呢?”

它既然识得那法阵,想必知道些什么。

“变故发生后,弟子看到它径自出了别院,至今未归。”
千尘答。
呵…
好得很…
居然私自跑了…
是笃定楚暮白已经无法钳制它?还是也觉察出了什么?
“看来得再去一趟观澜阁…”


“我去。”
嬙芜起身,满眼的戾气翻涌。

“实在不行,我就把梵音抓过来,我就不信,找不到入口。”
我欲言又止,不管说什么,她此刻都不会听。眼见她转瞬已到了门口,我起身追了两步,急声道。
“带着千尘,路上小心些。”

嬙芜头也不回。

“不用。”

“这里更需要人手。”
这臭脾气…
无奈。
转回头,再次看向左辞。
“你刚刚说,变故发生之前,凤舞山庄内进去了几个人,可看清楚是什么人?”

左辞轻轻唤了声。

“茶茶。”
厅中应声卷起一股清风,伴随着淡淡的茶香,一抹翠绿身影出现在眼前,周身笼罩在柔和的光晕之下。
左辞递过去一个眼神,茶茶心领神会,身形随之发生变化,将那几人逐一幻化了一遍。
“古池?”

我认得其中一人。
是虞夫人身边的四大高手之一。

“茶茶通过山庄里的林木听到,叶九天称这个人‘龙哥’。”
左辞看了眼茶茶最后幻化出的那个人。
我强抑着呼吸,只觉遍体生寒,眼睛里都似在一瞬间生满了尖利的冰刺。
龙哥…
古池…
虞夫人…
所以凤舞山庄内的尸傀,根本就是虞夫人的人弄出来的…
伊凡早就知道…
所以他才会说凤舞山庄内的事情有些复杂,所以他才会一次又一次地阻拦我,不想我插手尸傀的事…
为什么?
他们究竟为什么要这么做?
也许…
也许他们做这一切并不是冲我,而是…冲着法阵…
难道虞夫人找的…是那个东西…而仙尊之所以启动法阵,将所有人困在虚空中,难道是为了…阻止他们…
阵眼里封印的究竟是什么?
不行。
必须想办法进去。

“眼下着急也无用,虚空隔绝一切,暂且放一放也无妨,倒是苍石镇那边,应当趁此机会,彻底清除祸患。”
神荼一语点醒了我。
姓花的此刻也在虚空里,没有了人为操控,尸傀就成了一堆腐肉,处理起来容易多了。
“千尘…”


“弟子领命,灵女大人安心在此等着便是,弟子知晓该如何做。”
不等我开口,千尘已朗声道。
我本欲与他们同去,但神荼以我伤势未愈为由,如何也不答应,再加上北堂游和暮枫两个人一左一右拦着,我连厅门都出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