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凡…
又一次…
将我从深渊里拉了出来…
清风徐来。
天边映出些微熹光，虞夫人立于云端，面容隐在光芒之后，神色不甚分明。
伊凡默然看着她，湛蓝眸底敛着一抹幽暗。
心中涩意翻涌，我不由垂下了眼。
我从未想过，伊凡因我与他母亲对立，无论是以前，还是现在。
他为我付出的已经够多了…
我不能再让他为我背负不必要的罪责…
含在舌尖的话还没说出，便听到虞夫人先开了口，声音冷冽，怒意磅礴。
虞夫人“你一次次地忤逆我，当真以为，我不敢对你如何？”
伊凡扯开唇角，笑容里带着悲怆。
我第一次见他这般笑，笑得人…心揪扯着…
伊凡“有什么是您不敢做的…”
他笑着说，语声戚戚，仿佛涧底散不开的雾气。
‘啪’的一声脆响，虞夫人一巴掌扇在了伊凡的脸上，伊凡被打得偏过头，眉心间的沉郁瞬时有了实质般，呼啸着就要冲出来。
小影“伊凡…”
我惊得呆住了，随之而来的是无措和懊恼。
我宁愿这一巴掌扇在我的脸上。
虞夫人“逆子，你当知，我所做，皆是为了你。”
抬手抹去嘴角的血，伊凡回头，迎上虞夫人盛怒的目光。
伊凡“母亲也当知，你伤她，便是伤我。”
虞夫人“你…”
伊凡“她的命即是我的命，母亲若还不想背上弑子的骂名，就请收手。”
虞夫人似是被气笑了。
虞夫人“你在威胁我？”
伊凡“就算是吧。”
虞夫人“放肆。”
伊凡直视着她，语气平静地渗人。
伊凡“都是母亲逼的。”
天空中飘起了雨，风卷着雨丝飞舞，模糊了虞夫人的身影，也氤氲了我的双眼，连伊凡近在咫尺的脸都有些看不清。
我恍惚听到虞夫人愤恨的声音。
虞夫人“好，好得很。”
迫人的气息压下来，胸腔中泛起钝痛，腥甜的味道直逼喉头，我用力咬紧牙关，血色在眼底翻涌。
虞夫人…
是真的想杀了我…
连同伊凡一起…
她竟对她的儿子也起了杀心…
我骇然变色，正欲再次祭出无相，那股气息却消失了。
走了…
直到确定虞夫人真的离去，我才长出了一口气，吊着的心缓缓落下来。
然后，便被伊凡一把搂进了怀里，他紧紧抱着我，额头抵在我的肩上，身体似是克制不住地发着抖。
小影“伊凡…”
小影“…你…你在害怕…”
伊凡一直是骄傲的，是众星捧月的存在，无论到哪里，都是万众瞩目的焦点。
即便在我们初遇的那一年，被前赴后继的杀手逼至绝境，他也不曾有丝毫退让，我从未见过他如此张惶，如此失态。
我抬起手，轻轻环住了他，除此之外，我不知道此刻还能为他做些什么。
雨住风歇。
一棵榕树静静矗立，偌大的树冠如攒积重雪，阳光透过枝叶洒在我和伊凡身上，如同四年前那样。
片刻后。
抱着我的手臂缓缓松开，伊凡退开一步，目光倾落下来，盈满了心疼和愧疚。
伊凡“丫头…”
伊凡“…对不起…”
我摇头。
小影“你从未对不起我，反倒是我…”
伊凡打断了我的话。
伊凡“你没有做错什么，所以用不着对我心怀歉意。”
小影“伊凡…”
我几乎瞬间就红了眼。
伊凡失笑，抬手揉了揉我的头，湛蓝色的眸底尽是宠溺和纵容，一如从前。
可他越是这样，我越是难受。
为什么？
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伊凡“傻丫头，这就感动了，我话还没有说完呢。”
我泪眼瞅着他。
伊凡轻轻撷去我挂在眼角的泪。
伊凡“我知道，这样会让你很为难，但是，我们的婚约暂时不能解除…”
我难掩诧异，泪水一时都凝住了。
伊凡的声音愈发轻柔。
伊凡“…再给我一些时间，好吗？”
眨了眨眼，伊凡的面容在眼前变得清晰，我不由绞了眉心，努力想要从他的脸上看出些什么。
小影“你在顾忌什么？”
伊凡没有回答，却也没有否认，唇边的笑消散在了风中。
我望着他，眼底禁不住再次泛起泪光。
小影“…为什么到现在都还要瞒着我…”
小影“…我知道，我没什么能力，如若不是你们庇护着，也许早就尸骨无存了…”
小影“…可是，事到如今，已经不是你能独自扛下的…该面对的总要面对，这终归是我的责任，不该由你来替我担负…”
眼泪滚落，我努力压抑着声音里的颤抖。
小影“…我不想…”
小影“…不想…再有人…因我而死…”
伊凡无奈地叹了口气。
伊凡“并非刻意瞒着你，只是想着即便告诉了你，也不过是徒增你的苦恼，况且你多半也分不出身来，你手边的事就已经够你忙的了…”
他说的…
也不是没有道理…
的确，眼下的这些事就已经让我焦头烂额，若要再分出些人手去…
伊凡眉心微蹙，凝视着我的目光有些复杂。
伊凡“…是我不对，没能帮你解忧，反倒惹你落泪…”
我一怔。
耳边的声音与记忆中的重叠在了一起。
十年前…
他曾与我说过同样的话…
然后…
他差点就死了…
心里霎时有些不明所以地慌。
小影“伊凡…”
伊凡“好了，其实不用我说，你应该也猜到了，不只左家，还有严家、秋家、白家，俱脱不了干系。”
伊凡说的每一个字，我都听得很清楚，却又不清楚。
我确实也猜到了一些，但还是难以接受。
百余年前，流桑与各大世家素来交好，各大世家也曾遣子弟入流桑研习，流桑更是多次对他们施以援手，于他们可以说是有恩的。
他们究竟为何要如此？他们怎能狠得下心来如此？
伊凡揽着我，手一下一下抚过我的脊背，平缓的呼吸声落在我的头顶，我揪着他的衣襟，良久才抑制住了颤栗。
伊凡“你先处理手边的事，他们交给我。”
伊凡轻声说。
手攥紧，随即又松开，我从他的怀中退出，抬头望进他的眸底。
小影“…伊凡，不管将来结果如何，我都庆幸…遇到了你…”
伊凡怔了怔，忽而错开了目光，清润的嗓音里多了丝哑意。
伊凡“丫头…”
我知道…
他并未说出全部…
而我…
亦不想他为难…
…他必然也是知道的…
伊凡“…无论如何，我定会全力护着你，所以，不要再有自毁的念头…你把卫不可交给泽川，她就伤不到你了…”
眼前被漫起的白雾充斥，风扑进了眼睛里，带着丝丝凉意，伊凡的声音也像是泡在了水里。
卫不可…
没等我想明白，意识已经模糊。
这次…
我是真的睡着了。
睡得很沉。
如果不是再次听到浮游的鸣叫，我可能还要睡很久。
睁开眼，警惕地环视四周。
漫无边际的黑暗，望之不尽的莹光。
灵“主人。”
灵落在我的肩上，长长的尾巴缠绕着我的胳膊，上半身立起，似乎有些生气。
浮游随即出现在眼前，透明的羽翼快速扇动着，小小的一只，还没有我的手掌大，掀起的风却不小，吹得我都睁不开眼，身周的光点也被搅得七零八落。
这两个家伙…
…不会是打架了吧…
灵“没有。”
灵伏低了身体，一副蓄势待发的样子。
灵“要制住它么？”
我抬手挡住风，目光追着躁动的浮游，它会如此，必然有原因。
小影“我睡了多久？”
灵“不足九个时辰。”
九个时辰…
那么此刻外面应该又入夜了…
难道是仙尊那边…
思及此，我的心头也不觉焦躁起来，灵窜了出去，身影转瞬消散，下一瞬浮游已经被灵化身的牢笼拘住。
灵带着浮游落在我的手上，浮游冲着我发出一阵嘶鸣。
小影“好了，我们去看看。”
灵“主人…”
小影“别担心。”
九个时辰是短了些，但也够了，况且还有那么多人在等着我，既已醒来，又怎能再接着睡。
灼热由心底漫开，我从休眠中强挣了出去。
七七“灵女大人？”
七七带着试探的声音飘过来，离着些许距离。
柔和的光线从上空落下来，是一朵莲花形状的法宝，房间也被设了结界，衣服被换过了，身上被清理得很干净，外伤也已愈合。
我坐起身。
小影“大司命来过？”
七七“是。”
见我看过去，七七立刻低了头，后退半步，浑身透着股紧张，神思倒是清明不少。
嬙芜命七七守在我的床边，我在梦中与虞夫人搏杀，七七必是觉察出了异样，随后惊动了大司命，大司命这才用法宝护住我，还给房间设了结界。
应该也是大司令用术法给我净的身，大司命有轻微的洁癖，必然忍受不了我又脏又臭的样子。
不知道楚暮白…
我收了法宝，七七迟疑着近前，捧着杯水递过来。
小影“嬙芜呢？”
七七飞快地看了我一眼，神情里带着小心。
七七“要唤师尊过来吗？”
小影“不用了。”
小影“我过去。”
一口气把杯子里的水喝完，七七接过空杯子放下，转身从柜子里捧出衣裳。
小影“换那一套吧。”
顺着我的目光看向柜子，七七慌地将手中的放回去，捧了另一套出来。
如火一般的红。
明艳又张扬的颜色。
走出房间。
立刻便感觉到脚下传来的震动，我看向凤舞山庄的方向，灵识随即探出，然而法阵外面像是竖起了屏障，我的灵识竟然穿不过去。
果真是仙尊…
法阵里究竟出了什么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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