瑰仪殿,朱成璧正静静坐着,一袭浅月色罗缎长裙逶迤拖地,如月华揽在周身,让人觉得宁和静谧。
见到真宁进殿,朱成璧恬和笑道:“方才去了哪儿,倒叫哀家好等。”
真宁微微屈膝,浅浅笑道:“儿臣特意去了皇弟的库房,寻了一只好的盒子。倒是母后,今日怎么没带着宜修?”
朱成璧招一招手,示意真宁坐于自己身侧:“宜修还小,万事不忙,倒是你,再过几日就要出阁了,你来看看织造局给你做的嫁衣。”
朱成璧拍一拍手,几名宫女将一旁放在贵妃长榻上的嫁衣徐徐展开,那样绚丽而华美的嫁衣,以金银线在百褶凤尾长裙上密密绣出春兰秋菊的华茂图案,蹙金刻缯彩绘袆衣上则是九凤图纹,针脚细腻,那凤羽光华,展翅直欲从衣上腾飞而起,更镶嵌了大颗的水钻与南珠,宝光四射,给瑰仪殿添了几分滟滟华彩。
真宁不觉惊叹:“织造局果然精细,连袖摆边缘的凤纹都那样细密。”
朱成璧微有几分得意:“哀家是从图样开始细细选起,几番增改,还特意请了顺陈太妃一同选看。”
真宁心中一动:“母后这样上心。”
“你是哀家的第一个孩子,哀家自然要上心。”
朱成璧挥一挥手,示意一侧的宫女下去,待到朱漆殿门被“吱呀”一声掩上,朱成璧低低叹道,“吉州那样偏远的地方,哀家总是舍不得。”
真宁微微红了眼圈:“儿臣也舍不得母后。”
朱成璧握着真宁柔嫩细腻的双手,缓缓摩挲着:“还在王府的时候,你胆子小,夜里不敢独自一人睡,总是缠着哀家。哀家后来狠了狠心,一连几日晚上让你独自睡,但哀家总不能放心,等你不屈不挠地闹过、直到无可奈何地睡下,哀家都会悄悄进去陪你一会儿,帮你把脸上的泪水擦掉,这样一个月后,你才渐渐习惯了。”
真宁泛起一丝羞涩:“母后记得这样清楚。”
朱成璧摇一摇头,为真宁拢一拢鬓边的几缕碎发:“后来到了含章宫,哀家也习惯了在临睡前悄悄去你的寝殿看你,你都睡得很安稳,但唯有一日,就是在设计夏梦娴之前那个夜晚,你抱着膝头坐在床边……”
真宁一怔,低低道:“母后看到了?”
“那一晚,母后在外面看了你许久,母后几次想要进去,告诉你,母后只是与你玩笑,并没有鹤顶红,一切,只是玩笑。”
朱成璧眸光微转,似是看到了彼时的情景,更似有夜风在身侧盘旋,有星星点点的寒凉渗入肌理,“但母后没有那么做。”
真宁喟然一叹:“因为,还有皇弟。”
朱成璧绵长的叹息有低回婉转的余韵:“是啊,哀家不能不为皇帝做好打算,他坐稳了皇位,哀家与你才会有更好的生活。但每每午夜梦回,哀家总能想起你当时的神情,哀家心里也恨自己,恨自己不争气,不得你父皇宠爱,还要靠自己的女儿来挣得前途。”
真宁的眸中有雾气弥漫而起,想起朱成璧曾在暴雨里跪着两个时辰,心底亦是伤感。
“仪柔……”朱成璧唤起这个名字,只觉得嘴角有几分生涩,更勾起内心里的辛酸与苦痛一并涌起,“我总是在想,如果没有舒贵妃,我与你,与凌儿,会不会好些。”
真宁心里被软软触动,陡然明白,为何舒贵妃会被赶去安栖观修行,并非是因为普通的嫉妒与怨恨,而是因为舒贵妃的存在,让朱成璧过得更为辛苦。
“母亲……”真宁长长叹气,“仪柔从未怨恨过母亲,母亲有母亲要争取的,若仪柔不能帮助母亲争取,不仅是不智,更是罔顾了母女亲情。”
朱成璧扬一扬眸,将泛起的泪光收紧,紧紧拥住了真宁。
乾元四年八月初六,真宁长公主出阁下降,大陈歌乐,举国尽欢,玄凌更赐下二十座城池为真宁长公主汤沐邑。
真宁的华盖仪仗车队逶迤离开紫奥城的时候,朱成碧与宜修正立在城头,清风吹拂,暗红色与月白色的裙袂翩飞,如绽放的嫣红牡丹与粉白玉莲。
望着一袭蹙金真红广袖长袍的真宁从轿子里走下,向紫奥城行三次叩首之礼,宜修轻叹,“以后再见皇姐,可不容易了。”
朱成碧内心不舍,眼角落下一滴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