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93.6.30
今早起床时用手机搜索了下“红阳路”,全国上下有八十多条红阳路,但是鹿山没有。
之前只预付了三天的房费,昨天还浪费了十五块钱买了个指南针。此前的一天半里我的每一步尝试都在把“昌关区红阳路231号”模糊的影子给抹去一些。这个地方先是在鹿山,在鹿山东边,然后又“被拆了”,然后干脆变成了根本不存在这个地方。而昨天那个大爷所说的“红阳路”上就只有几栋低矮的民房和两家饭店。
在楼下的小店吃完牡蛎面之后,我再一次拿出指南针和身份证。“昌关区红阳路231号”,“东边”。是因为身份证登记的时候出问题了吗?但是为什么昌关区在我所遇到的三个人的口中,分别由“东边”到“曾经有,现在被拆了”再到“什么昌关区,没听说过”,他们都在骗我吗?如果是的话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
怀着这些疑问我再次用指南针找起东,出发地仍旧是小店门口冷清的十字路口,但这回我先往南走了几百米之后再向东行进。
南边的市区好歹会不那么冷清一些,至少不会像昨天那样走在路上半个多小时都看不到几个人,路都没法问。但是这里即便有来来往往的车流与人流却和我所居住的宾馆那一片地区一样安静,驶过的车辆不鸣喇叭,商店门口没有大功率音响在放各种土嗨神曲,行人们都在急于前往属于各自的目的地而没有任何的交谈,顶多不过是边走边低声讲电话,一切都尽然有序地在灰候的云层下静默地流动着。
又走了五百米左右后我来到一个空旷的圆形广场上,说是广场倒不如说是因为城市过于空旷而开辟出来的一大片铺着地砖的空地,上面没有任何其他广场所拥有的喷泉、雕塑、地摊小贩和广场舞大妈,只有几张看起来没有任何条理地摆放在广场边缘的长椅。我在其中一张长椅上坐下,又一次用那面镜子去照头顶的天,镜子里仍旧是蓝的。我本以为是镜面里某种特殊成分使得它可以把蓝与灰白色对调一下(滤镜?),但是镜子里除了天空之外所有的东西都是正常的颜色。镜子中一小块蓝天里几只海鸥往东边飞去。我顺着它们飞行的方向看去,发现广场的最东边居然放着一艘巨大的船。
从此处到广场最东边所花的时间居然比我从宾馆到这里还多,靠近后我才发现这艘宏伟的战舰的尸体有多么庞大,把它围起来的隔离带边上一块金属铭牌表明了这是一艘八十余年前的诺国军舰,正是它的到来“结束了鹿山地区百余年的动荡历史,给刚脱离殖民统治的北部列岛人民以民主与共和的希望”。这艘希望的舰桥上有一面蓝白相间的旗,也就是所谓希望的来源在风中猎猎作响。一只海鸥在曾喷出过希望的火焰的炮管上停下,哇了几声后炮管上多出了一团白色的浊液。
我百思不得其解,这里明明有一个港口,而这艘船为什么要躺在广场上?
离开广场后我继续向东走去,走过不到两条街后发现一片与周遭建筑风格十分不搭的外墙贴满瓷砖造型方正呆板所有窗户都挂着防盗网的楼群。不用看上面的旗我就知道这是当地的政务机关,再走近些一看,高耸的铁门边挂了长长一排的牌子,鹿山市政局鹿山教育厅鹿山文化部鹿山民生部等等一堆十几个部门都在这里面。我才走到大门前几米远处就被一个肥壮的保安拦住了去路。“干什么呢?政务局是可以乱闯的吗?”我反问道:“人民的政务局不让人民进去,让谁进去?”
“人民的公仆进去。你们进去肯定要申请许可,而且万一你是敌对势力派来搞破坏的呢?”“……怎么申请?”
“首先要给有关部门打电话,获准后给安保处口授个人信息并且记录在案,再经过安全负责人审核,等审核发到我们手上,你在门口这里我们再次核对信息,然后就能进去了。”
“我只是想进去查一查自己的档案,干嘛搞得跟出国似的?”
“查档案就更麻烦了,你还得先去派出所申请,然后再和民生部档案局的人联络,再给资料库分管负责人打电话,而且现在公民个人档案这一块管制的很严,没有特殊许可一般都不行……”我没等他说完便转身要走,可还没走出两步就险些被一辆飞驰而来的SUV给撞死。保安在瞬间精神抖擞,当即爆发出不属于他那身材的灵敏闪身到车门边立正敬礼。
远离了为人民服务的政府之后我走过了两条街,误打误撞之中居然就看到了鹿山市第八中学——我仅有的档案中所说的我的母校,但是同样的我看到这个被墙头上的带铁丝网的高墙包围起来的建筑没有任何熟悉的感觉。学校高耸的铁门下有几个JC在站岗,周边还拉上了一圈黄白相间的警戒线。估计今天是什么大型的考试,也就是很多人口中可以绝对命运的日子。用一支笔几张试卷加上自己过去浪费的无数时光来决定自己今后的几十年人生,要我说这样想的人未免单纯到有些愚蠢。人也总是喜欢相信这样那样微不足道的事情可以改变所谓的命运。总有人批判现在的教育体制纯粹是在浪费学生的青春(我也这么觉得),但至少给了那些不知道该往哪走的人一个统一的努力目标。不管成果如何,至少能让人觉得自己在浪费的那十多年时光里没有虚度光阴。
我把指南针收回到兜里。现在我已经不再指望靠它找到昌关区和红阳路了。在一家咖啡馆往右拐了十几米后我进入到一条灰暗的小巷里。一只灰猫从路灯下的垃圾桶里跳出,在墙上蹭了蹭背之后跳进了两栋公寓楼之间的缝隙里。这个缝隙真的是缝隙而不是空隙,只比我的肩膀要宽了几厘米,但是我在这里又能看到缝隙另一边是另一条巷子,天知道建楼的人是怎么想的。我侧身挤进去,像螃蟹一样横着走了几米后我发现这个缝隙愈发狭窄。此时抬头,我眼中的世界只剩下了两堵布满粗粒的水泥墙夹着一条三尺宽的天空。再往前走了几米后缝隙又开阔起来,也就是说这两栋楼的墙体是往外凸的,这™是什么后现代设计。
走出缝隙后是个小小的三岔路口,我用小公鸡点到谁我就选谁后选择了左边的巷子,没走进去几步我就看叒一堵五层楼高的墙。墙上没长地衣,但是有很多条状的焦黑污迹,从墙头一直延伸到墙角,和墙头上的一直乌鸦很是搭配。墙上约两人高处挂着一盏弯颈的黑铁罩子路灯。我走到墙角,背靠墙坐下,抬头一看,天是一条从从远处延伸至此的灰白色河流,流过无数挂满被风蚀去棱角的公寓楼房檐和窗口的浮雕,流到我头顶便被这堵灰黑色的大坝截住。墙头上的乌鸦腾起身向这河流中黏重的云层飞去,两片锐利的羽毛被风吹得在墙头打转,不一会就转到墙的背后去了。
我站起来转身对着墙来了一脚,一阵沉重的疼痛从脚底直冲脑门。一些黑色的粉末被我的鞋底蹭下来,露出一小块红色漆印。这下面藏着什么东西……我扶住墙用鞋跟在墙上乱蹭起来,黑灰纷纷洒落在我的裤脚和鞋子上。很快我面前就出现了两个书包大小的红漆字:万岁。后面应该有感叹号的,但是我在自己腿长所能及的范围内继续努力乱蹭了许久也没发现第三个字或者标点符号。不知道高耸的墙体上半截会不会也有“万岁”,虽然我觉得不至于有人会架着个梯子在胡同里写意义不明的标语。
我离开这条巷子,在十字路口往南拐走进一条稍微宽一点的巷子,尽头处果不其然又是一堵高墙,看来这座城市最不缺的就是这种东西。这堵墙约三层楼那么高,两边是红砖砌成的六层居民楼。墙面较之前看到的要干净不少,墙面上既没有地衣也没有煤灰。我凑近观察了一会,发现上面隐约能看到几条三指宽的水印般的痕迹,淡的就像用水在纸上写字后干掉的样子。虽然不清晰但是轮廓还算明显,似乎是“工人”,之前那个是万岁,这里冒出来一个工人,这些究竟是什么事件留下的痕迹呢……
我又前往其他的小巷寻找,十分钟后在一条堆了不少没有门的冰箱碎了屏的电视掉了壳的CD机等许多大件垃圾的巷子里找到一堵六层楼高的墙。下方的墙面被许多儿童粉笔画给填满。上面仅有的字是“小王王八蛋”,其余的都是线条圆润稚拙的小猫小狗小朋友之类的。我在那堆后现代绘画中寻找了半天,最终还是放弃了。然而在走出这条巷子后不久,我在边上一栋像是公会的的三层砖瓦房的墙上看见两行红色的标语。“革新是国家”“命运转折的根本”,这种不知所云的断句和现代诗颇有几分神似。正当我准备继续前往寻找下一堵墙时,我反应过来那两句话的头一个字好像被用油漆重复涂抹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