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阳光像融化的金子,流淌在病房光洁的地板上,也流淌在翟潇闻低垂的眉眼间。他覆在我手背上的手掌,温热而稳定,像一块恒定的暖玉,源源不断地传递着令人心安的力量。在这片被守护的温暖里,意识沉入了一片无梦的、安稳的黑暗。
再次醒来,是被窗外清脆的鸟鸣唤醒的。病房里很安静,阳光的角度已经偏斜,带着一种慵懒的暖意。手背上的温热感依旧清晰。我微微动了动手指。
几乎是同一瞬间,覆在我手上的那只大掌便轻轻收拢了一下,带着一种下意识的确认。
我睁开眼,正对上翟潇闻看过来的视线。他似乎一直没睡,或者只是浅眠,眼底带着淡淡的倦意,但眼神清亮温和,像被雨水洗过的晴空。见我醒了,他唇角很轻地弯了一下,那弧度很浅,却驱散了眉宇间最后一丝阴霾。
“醒了?” 他的声音带着刚醒时的微哑,却放得极轻,“睡得好吗?”
我点点头,小小的身体在被子里舒服地伸展了一下,残留的疲惫感一扫而空,精神前所未有地好。目光落在他受伤的右手上,厚厚的绷带依旧显眼。
“哥哥的手……” 我小声问。
“没事。” 他立刻回答,语气轻松,甚至用那只完好的左手,不甚在意地拍了拍裹着绷带的手背,“医生说了,恢复得很好。过两天就能拆线,一点小口子,留不了疤。” 他像是在安慰我,也像是在说服自己。但眼底深处那份因为保护而留下的痕迹带来的沉重感,并未完全散去。
就在这时,病房门被轻轻敲响。昨天那位神色严肃的主治医生走了进来,身后跟着抱着病历本的护士。
医生先是例行检查了我的体温、心率,又仔细询问了我的感觉,确认头痛彻底消失,精神也恢复如常。他翻看着检查报告,眉头逐渐舒展开。
“嗯,恢复得非常好。” 医生终于下了结论,转向一直安静站在床边、目光片刻不离我的翟潇闻,“烧早就退了,神经系统反应也完全平息了。孩子精神头足,各项指标都正常。可以出院了,回家静养就行。”
“真的?” 翟潇闻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后的松弛,像是确认般追问,“回家没问题吗?需不需要再观察几天?”
“回家环境熟悉,更有利于孩子恢复心情。” 医生理解地笑了笑,目光落在翟潇闻受伤的手上,又补充道,“不过,翟先生您的手伤需要按时回来换药拆线。另外,” 医生的语气变得郑重了些,“孩子这次高烧和后续的神经反应,虽然检查没发现器质性病变,但显然受到了不小的惊吓,情绪波动是主要诱因。回家后,务必提供一个绝对安静、放松的环境,避免任何可能的刺激源。让她多休息,多陪伴,保持心情舒畅是关键。”
“好。一定。” 翟潇闻回答得斩钉截铁,没有任何犹豫。他的目光落回我身上,带着一种沉甸甸的承诺。
出院手续办得很快。张姨早已收拾好了简单的行李。当翟潇闻用那只完好的左手,小心翼翼地将我从病床上抱起来时,一种久违的、脚踏实地的感觉涌上心头。终于要离开这个充满消毒水味和冰冷记忆的地方了。
他抱着我走出病房,穿过安静的走廊。阳光透过巨大的玻璃窗,在地面投下明亮的光斑。我靠在他怀里,听着他沉稳的心跳,感受着他手臂传来的力量。他走得很稳,每一步都带着一种珍而重之的小心。
车子平稳地驶向家的方向。我趴在车窗边,贪婪地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充满生机的街景——郁郁葱葱的行道树,街边小店明亮的橱窗,步履匆匆的行人……这一切都充满了鲜活的气息,与病房里那种凝滞的、被死亡阴影笼罩的感觉截然不同。
翟潇闻坐在我旁边,受伤的右手放在腿上,用那只完好的左手,一直虚虚地护在我身侧,防止我因为颠簸而撞到。他的目光大部分时间都落在我身上,观察着我的反应,偶尔才会看向窗外,眼神里也带着一种卸下重负后的平和。
当车子缓缓驶入熟悉的花园大门,停在别墅门口时,一种奇异的陌生感涌上心头。
这里,曾经是我小心翼翼、如履薄冰的“战场”。是那个对我厌恶值100%的哥哥,和我这个背负着抹杀任务的“妹妹”,各自盘踞的冰冷孤岛。
车门打开,翟潇闻先下车,然后极其小心地探身进来,再次用左手将我稳稳地抱出。他没有立刻进屋,而是站在庭院里,午后的阳光毫无遮拦地洒落在我们身上,暖洋洋的。
他抱着我,目光环视着这个曾经空旷得只有回音的家。阳光落在修剪整齐的草坪上,落在盛开的月季花丛上,也落在他线条柔和的侧脸上。他深吸了一口气,空气中是青草和阳光的味道。
“我们回家了,潇潇。” 他低下头,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温柔和一种难以言喻的郑重。
家。
这个字眼从他口中说出来,带着一种全新的、温暖的重量。
他抱着我走进玄关。预想中的空旷和冰冷并未扑面而来。客厅巨大的落地窗敞开着,白色的纱帘被微风吹拂,轻轻飘荡,阳光毫无保留地倾泻而入,将整个空间染成一片明亮温暖的金色。空气里不再是那种样板间似的、毫无人气的崭新味道,而是混合着窗外青草气息和……一种淡淡的、令人安心的暖意。
张姨正拿着吸尘器,看到我们进来,立刻关掉机器,脸上堆满了发自内心的笑容:“回来啦!房间都收拾好了,窗户也打开了,通通风,晒晒太阳,去去病气!”
她的笑容里,少了几分职业性的疏离,多了几分真切的欣喜和一种……家人的感觉?
翟潇闻抱着我,径直走向客厅靠窗的那个角落。那里,曾经是我放弃攻略后,抱着旧兔子玩偶蜷缩的“避难所”。
然而此刻,那个角落已经完全变了模样。
原本光洁冰冷的地板上,铺上了一块巨大的、毛茸茸的暖黄色地毯,像一片小小的阳光云朵。地毯上随意散落着几个崭新的、造型可爱的动物抱枕。我那个掉了只耳朵的旧兔子玩偶,被仔细清洗过,干干净净、软软蓬蓬地放在最显眼的位置。旁边还放着一摞色彩鲜艳的绘本,和一个看起来就很柔软的儿童小沙发。
阳光正正好好地落在这片小小的区域,温暖又明亮。
翟潇闻将我轻轻放在那片柔软温暖的地毯上。我的小脚丫陷进厚厚的绒毛里,触感舒适得让人忍不住蹭了蹭。他也在旁边盘腿坐下,动作因为受伤的手显得有些笨拙。
“喜欢吗?” 他看着我的眼睛问,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和期待,像个等待表扬的孩子。
我用力地点点头,伸手抱过那只熟悉的旧兔子,把脸埋进它软软的肚子上蹭了蹭。还是熟悉的味道,带着阳光晒过后的暖香。
“哥哥让人准备的。” 他伸手,用指背极其轻柔地碰了碰兔子仅剩的那只耳朵,目光却一直落在我脸上,“以后……潇潇想在这里看书,玩玩具,或者只是晒太阳发呆,都可以。” 他顿了顿,声音放得更缓,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温和与包容,“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不想做的,就不做。”
“一切有哥哥在。”
这句话,不再是病房里充满力量感的宣言,而是变成了此刻阳光下,一句最平常也最温暖的承诺。像空气一样自然,却有着磐石般的重量。
阳光暖暖地包裹着我们。我抱着兔子,蜷缩在柔软的地毯上,感受着脚下毛茸茸的暖意。翟潇闻就坐在我身边,高大的身影带来一片安稳的阴影。他不再是我需要仰望和恐惧的、行走的冰墙,而是一个触手可及的存在,一个……可以安心依靠的哥哥。
【系统休眠状态:深度稳定……外部情感联结强度:峰值恒定……抹杀倒计时:暂停(稳定)……环境因子(阳光/安全/舒适)正向增益……】
意识深处那行灰白色的提示,微弱得几乎可以忽略。它像一颗被遗忘在角落的尘埃,暂时失去了所有威胁的力量。
我抬起头,看向沐浴在阳光里的翟潇闻。他正低头看着我,眼神专注而柔和,带着一种纯粹的、被阳光晒透的暖意。
“哥哥,” 我小声地、清晰地叫了他一声,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全然的安心和依赖。
“嗯?” 他应着,唇角微微扬起,眼底的笑意像阳光下的碎金,温暖而真实。
阳光真好。
家,真好。
哥哥……在,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