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透过百叶窗,在地板上拉出长长的、温暖的光斑。病房里很安静,只有药液滴答的声响,和翟潇闻刻意放轻的呼吸声。他依旧保持着那个半跪在床边的姿势,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棵守护幼芽的松。那只没受伤的左手,稳稳地包裹着我渐渐回暖的小手,传递着一种无声却磐石般的承诺。
刚才那场风暴般的痛苦和恐惧,在他掌心恒定的温热和那句“再也不会了”的沉甸甸的保证下,如同退潮般缓缓平息。紧绷的神经松懈下来,巨大的疲惫感如同温柔的潮水,一波波地漫上来。眼皮越来越重,视野里他专注守护的侧影渐渐模糊,沉入了安稳的黑暗。
这一觉睡得格外沉,也格外安稳。没有冰冷的系统警报,没有猩红的倒计时在梦里追赶,只有一片温暖、安全的黑暗包裹着。
再睁开眼时,窗外的阳光已经变成了柔和的淡金色。病房里静悄悄的。我眨了眨眼,意识缓缓回笼。手上传来的温热感依旧清晰。
翟潇闻还在。
他没有坐在椅子上,而是不知从哪里搬来了一张矮矮的塑料小凳子,就坐在床边,高大的身躯蜷在小小的凳子上,显得有些局促和委屈。但他坐得很稳。那只裹着厚厚绷带的右手,以一种保护的姿态,虚虚地环在床沿外侧。而他的左手,依旧牢牢地、轻柔地包裹着我的小手,仿佛那是他此刻唯一需要握紧的世界。
他微微低着头,额前的碎发垂落,遮住了小半张脸。他似乎也睡着了?或者只是闭目养神?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安静的扇形阴影,平日里舞台上那种耀眼的光芒敛去,只剩下一种深沉的、令人心安的疲惫。
阳光落在他柔软的黑色发顶,跳跃着细碎的金芒,也落在他缠着绷带的手背上,将那点血色映照得格外清晰。这一幕,安静得如同油画。
我没有动,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看着这个曾经对我厌恶值爆表、视我如无物的哥哥,此刻却像守护稀世珍宝一样,蜷在小小的板凳上,固执地守着我,连手都舍不得松开。
心底某个角落,被一种酸酸涩涩的暖流,缓缓地、彻底地填满了。
似乎感觉到了我的注视,翟潇闻的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随即睁开了眼睛。那双墨玉般的眸子初醒时带着一丝迷茫,但在对上我视线的瞬间,立刻被一种纯粹的、毫无保留的关切点亮。
“醒了?” 他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却立刻放得极轻极柔,仿佛怕惊扰了清晨的露珠,“感觉怎么样?头还疼吗?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一连串的问题像温柔的水泡,轻轻冒出来。
我摇摇头,声音还带着点刚睡醒的软糯:“不疼了。” 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他受伤的右手上。
他顺着我的视线看过去,下意识地想把手往身后藏,却又顿住。他抬起那只缠满绷带的手,不甚在意地晃了晃,甚至试图扯出一个轻松的笑:“没事,小伤。过几天就好了。” 但那笑容在他疲惫苍白的脸上显得有些勉强,眼底深处那抹沉重的心疼和自责并未散去。
张姨适时地端着温水和医生开的营养糊糊进来,打破了这片刻的沉默。翟潇闻立刻站起身,高大的身影挡住了些许光线,他小心地接过碗,试了试温度,才重新坐下,拿起小勺。
“来,吃点东西。” 他舀起一小勺温热的糊糊,动作依旧带着点生疏的笨拙,却比之前多了十分的耐心和专注。他小心地把勺子递到我唇边,眼神紧紧跟随着我的动作,仿佛在完成一件无比重要的大事。
我张开嘴,温热的糊糊滑入喉咙,带着淡淡的米香。很暖。
他喂得很慢,很仔细。每喂一勺,都要确认我咽下去了,才去舀下一勺。阳光透过窗户,落在他低垂的、无比认真的眉眼上,落在他小心翼翼递过来的勺子上。病房里只剩下勺子偶尔碰到碗壁的轻响,和他轻柔的、哄孩子般的声音:“慢点…对…再来一口…”
一种奇异的平静感笼罩着我。系统似乎真的进入了深度的“休眠”,脑海深处一片难得的安宁,连那个猩红的倒计时都暂时沉寂下去,不再像之前那样疯狂地跳动、彰显存在感。
【系统核心自检中……能量波动趋于平稳……外部干扰源(情感联结强度:高)持续作用……休眠状态稳定……抹杀倒计时:6天10小时……(待机状态,数值暂停)】
一行淡淡的、近乎透明的提示在意识角落浮现,不再是刺目的血红,而是一种近乎休眠的灰白色。暂停了?因为哥哥?
这个认知,像一颗小小的种子,在我心底悄然萌发出一点微弱的希望。
翟潇闻喂完最后一口,仔细地用纸巾帮我擦了擦嘴角。他放下碗,目光在我脸上停留片刻,似乎在确认我的气色是否真的好转。
“潇潇,” 他再次开口,声音依旧是放得很轻的温和,但眼神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郑重,像是在斟酌词句,“昨天……哥哥太着急了,吓到你了。” 他指的是砸碎杯子的事。“但哥哥想知道……关于那个‘系统’……” 他顿了顿,观察着我的反应,见我并没有表现出痛苦或抗拒,才继续用那种平和的、像在讲述一个遥远故事的语调问,“它……是不是像故事书里说的那样,是住在你脑袋里的一个……坏东西?”
他的比喻很孩子气,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他没有用“怪物”或者“诅咒”这样吓人的词,而是用了“坏东西”,仿佛在尽力将它无害化,降低我的恐惧。
我看着他眼中那份努力想要理解、想要分担的执着,轻轻点了点头:“嗯……它……它给我任务……” 后面的话又卡住了,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
“任务?” 翟潇闻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眼神瞬间变得锐利如鹰,但声音依旧保持着令人安心的平稳,“它让你做什么?是不是……很难?让你很害怕?” 他引导着,没有追问具体的任务内容,而是关注我的感受。
“嗯……” 我再次点头,鼻子有点发酸,“它说……做不到……就要……就要把我抹掉……” 终于艰难地说出了“抹掉”这个词,身体还是不受控制地瑟缩了一下。
“抹掉?!” 翟潇闻的声音陡然拔高了一瞬,又被他强行压了下去。我能清晰地看到他眼底瞬间燃起的惊怒火焰和深不见底的痛楚。他那只包裹着我左手的手,不自觉地收紧了一下,随即又立刻放松,像是在极力克制自己的情绪。他深吸一口气,再开口时,声音虽然有些紧绷,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力量:
“它敢!” 这两个字,掷地有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守护意志。“潇潇别怕,听哥哥说。” 他俯下身,目光与我平视,眼神专注得仿佛要将他的信念直接注入我的心底,“没有任何东西能把你从哥哥身边带走。没有!哥哥向你保证!”
他的眼神太坚定,太有力量,像磐石,像壁垒。那里面没有丝毫的怀疑和动摇,只有一种近乎本能的、为了守护至亲可以粉碎一切的决心。这强大的意念,像一股温暖的洪流,冲撞着我心底的恐惧和不安。
“还有,” 他继续说着,声音放得更缓,却更加清晰,“那个坏东西给你的任务……潇潇,” 他顿了顿,似乎在寻找最合适的表达,“如果……如果它给你的任务,让你觉得害怕,觉得痛苦,觉得……不想去做……”
他的目光深深地看进我的眼睛里,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理解和包容,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那就不要做。”
“不要管它说什么。”
“不要管它威胁你什么。”
“做你自己想做的事。”
“做让你开心的事。”
“一切有哥哥在。”
“一切有哥哥在。”
这五个字,如同最温暖的咒语,瞬间击溃了我所有强撑的防线。眼泪毫无预兆地汹涌而出,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一种巨大的、被理解和被无条件接纳的委屈和释然。
原来……可以不做?原来……可以不理会那个冰冷残酷的任务?原来……有人愿意扛下所有,只为换我片刻的安宁?
“呜……哥哥……” 我再也忍不住,像只终于找到归巢的雏鸟,伸出小小的手臂,紧紧地、紧紧地抱住了他的脖子,把脸埋进他带着清冽木质香气的颈窝里,放声大哭起来。这一次的哭泣,不再是恐惧的宣泄,而是卸下了千斤重担后的、彻底的释放。
翟潇闻的身体明显僵硬了一瞬,似乎不太习惯这样亲密的拥抱。但下一秒,他就用那只没受伤的手臂,极其温柔却无比坚定地环住了我小小的、颤抖的身体。他宽厚的手掌带着令人安心的温热,一下一下,笨拙却充满力量地,轻轻拍抚着我的后背。
“哭吧,哭出来就好了。” 他的声音贴着我的头顶响起,带着浓重的鼻音,却充满了包容一切的温柔,“哥哥在。一直都在。”
阳光洒满了整个病房,将相拥的兄妹俩笼罩在一片温暖的金色里。窗外的鸟鸣声更加清脆欢快。
【系统休眠状态稳定……外部情感联结强度:峰值……抹杀倒计时:暂停(稳定)……检测到未知规则扰动……分析中……】
意识深处,那行灰白色的提示微微闪烁了一下,仿佛也在这片温暖的阳光和坚定的守护誓言中,陷入了某种困惑的停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