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的村庄是孤寂的。
风呼啦啦地干吹,吹过那冻僵的田地和所剩无几的干瘪野草,吹过早市里无人问津的结霜的白菜和阿公那辆已结冰的三轮车。
我习惯性地朝阿公屋内望,却又失落地走过——
阿公上周就去城里了。
阿婆说,阿公是去城里看妈妈,要多住几天才回来。
“你听说没有,老周上回在屋头不晓得咋个地,胃痛得都吐血了。”
“是嘛,都说他有胃病,刘嬢喊他少喝点酒,他听都不得听。”
“听说查出来是癌,都晚期了。”
“啊?这么严重啊,那咋整哦,他女天天在城里跑,柳柳又还那么小。”
“不晓得哇,估计只有接回城头住,过一天是一天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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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再见到阿公是在除夕,那个我心心念念了好久的除夕。
那天,妈妈按时回来看我,还说要接我和阿婆一起去城里。
我兴奋地坐在车上,叽叽喳喳地讲了一路的话,其他人却沉默着没有回应我。
才一周不见,阿公就已瘦得宛若一根竹竿,轻飘飘地、安静地躺在卧室的床上,盖着厚厚的被子,最上层还披了一件熟悉的军大衣——我生怕它把阿公压坏。
老人痛苦地闭着眼睛,像是被梦魇困住一般,眉头皱着。
原本黝黑的皮肤因为久病卧床变得些许蜡黄,不善言辞的嘴微微张开又吐不出半句话。
也许是听到我们进屋的动静,阿公想要睁眼,眼睑却被眼屎糊住,只得哼哼两声。
我的泪一下子盈满眼眶:
“阿公!柳柳来看你啦。你不是说来城里看妈妈,过几天就回来吗?怎么现在赖在床上不走啦?”
“柳、柳柳,”
阿公嘴角勉强地动了动,眼睛闭着又费力地开口:
“不要哭嘛……阿公在城里头,看不到星……”
阿公每说一个字,都像是在用刀绞心一般疼。他说得很慢,很轻,飘在空中,似有似无。
我咬紧嘴唇,生怕自己的抽噎声将阿公的声音吓跑。
“迷路了……找不到家……柳柳不哭,阿公在……”
“阿公累了,想休息一会儿……都不要吵哈……”
说着,阿公眉头舒展开,眼角滑落一滴泪,嘴角却带着笑意——
我想,阿公看到星星了。
阿公你别怕,闭眼休息休息也好。
你放心,乡下的地承包给了何叔,种得可好了,他每年都会给你寄菜,也不知道你收到没有。
窖子的酒给您藏得好好的,哪天你想回来喝,我偷偷给你端来,不会告诉妈妈。
只是...
阿公,我好想你啊。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