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年前八仙城的梅家酒楼失火后,李渔开了一家药店,平时多由掌柜打理,李渔的母亲梅娘跟着学很快也上道了十之七八,正筹谋第二家分店,谁知六月初三却被李渔接到千月洞七间院的竹联院。
理由有二:一是母亲早年以绣活养家年纪越大眼睛越模糊,不宜再劳心劳神;二是妻子暮雪(叶颜曾经身边的心腹,亦是上官秋月暗中安排的人)生下长女一年后再次有孕在身,但因意外差点小产。一家人同住,彼此日常中才好照应。
红鸾挺着微凸的小腹指挥月仆重新打理竹联院的花草和摆设。
暮雪本想劝她小心,却听李渔小声开口说:“她心思重,经我开方调理两年才有了身孕,你让她一天到晚闲着反而容易生出心病,且她的胎坐得稳,不碍事的。”顿了顿又道,“倒是你,按信中所说,母亲的马车大约傍晚才到,你又躺不住了?”说着,宠溺地缆住妻子的肩膀想劝她回房静卧。
江陵风光正好,而远在中原北端的雁关容城却是一片“血泪熄焦木”、“高鸟没黑烟”的残酷景象:不足千人的边陲小镇黑的要么是烧焦的房梁窗棂和布匹,要么是干瘪又残缺的各样尸体——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腥臭;红的远离火源的,则是如同泼墨画大小形状不一的鲜血,有的颜色新鲜,有的颜色暗沉,更多的是流淌到地上汇成一整片的红。还有杂货铺的贾三哥,眼珠子都被利刃旋烂了——该如何“瞑目”?
李怀萱也恨不得瞑目,每次闭上眼却会很快被三两下棍子敲在铁笼上的声音吵醒——这是一个两尺见方的精铁笼,该死的漠北蛮子以“熬鹰”的法子在逼她屈服,逼她答应做漠北王的妾室。人进了笼中直不起腰只能蜷缩着,只待了不到十个时辰,她就已浑身酸痛,更不提守笼之人根本不让她阖眼入睡。这法子在对方眼中已算对美人的“优待”了,毕竟还得留一身好皮肉伺候不是么?
漠北王克劳恩现年三十有七,虽有一夜御数女的好身体,却很少沉沦于女色,也可以说是自律。虽有无数本族少女汲汲营营牛羊一般向他献身,他却因早年深受中原儒家文化的熏陶,对矜持的中原女子更加青睐。宫中这些年各种原因死掉的除外,克劳恩目前还有三位低等的中原侍妾。他的臣子也有学有样,家中都有一二中原女子陪寝。
也所以这次对中原关隘的“声东击西”大胜之后,如何利用美色酬军也是一个苦差事:中原女子要么贞烈,动不动就要杀人杀己;要么早早自残,从而逃避以色侍人的命运;要么胆小若鼠,不是哭哭啼啼就是动辄晕倒;要么装疯卖傻;要么就是原就有花柳病故意传人的……
李怀萱的身份是季兆宗死前叫破的,她知道他的好意(跟着漠北王族总比伺候粗鲁的兵卒要好些),却依然怨恨他,怨恨他和画瓶同谋,让后者穿女装作饵骗她离开,结果受辱后当场自尽。季兆宗装作假投诚叫破了她的身份,谁知对方最反感叛节之辈,一刀了结了他的性命。而庄怡因为敌多我寡,在中了两枪之后力殆被擒。
再想到她这几年相依为命的父亲竟然早早卷了细软没了踪迹,她的心里凄凉一片。
“还没想好么?还是你自以为身份不同而有恃无恐?”顿一顿,眼前一身浅灰色长衫的男子又说,“你那父亲倒是不必惦记了,他被兵卒抓到也想投诚,可惜兵卒见他打扮寒酸、为人谄媚,又言语不通,便拿他去填坑垫车了。”
“谢谢”李怀萱哑着嗓子说。对方虽在攻心,却也的确给了她一个交代,让她自此再也不必惦念父亲的下落。恐怕下面就要拿庄怡的命来作文章。
谁知下一刻,灰衣男子却闭口转身离开了。
“他是谁?”是叛变的中原人吗?李怀萱问守笼之人。
“姑娘,我劝你先想好自己,是一直被关到死还是出来做大汗的女人。”不咸不淡地回复她。
李怀萱用力抓住铁笼的两边,全身上下也只有头发跟手指能伸出去……
她又沉默片刻才开口道:“我愿意伺候,放我出去。”
而在上京,孙妙茹正在一岁大的儿子身后搀扶他蹒跚学步。
“少夫人,少爷昨日戌时又去了怜芳楼。”婢女低声禀报。
“知道了,近日不必再盯,免得……”孙妙茹难过到强颜欢笑,“免得人家说我连自己相公都看不住。”
“少夫人,少爷回来了,说是今日文会得了一幅山茶烟雨图,您一定会喜欢。”另一婢女急忙来报。
“嗯,去交代厨房,把聪儿的鸡蛋羹准备了,再盛两碗银耳燕窝端过来。”说着,孙妙茹接过婢女手中的儿子,用帕子擦了擦儿子“呜呜呀呀”时淌出的口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