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山派掌门秦道白人称“江湖两面光”,这并非夸奖他黑白通吃倍有面子,而是奚落他为人狡猾,脚底抹油的功夫到位——其实不只江湖事,也指男女间。可惜他的独子秦流风看似风流倜傥也爱招花惹草,却只是口头上继承了他一半“天资”,内里么……居然是个“痴情种”!
“你小子给我听着,你不娶亲,你妹妹就有借口拖着不嫁,都眼看十七了……难得费家小子不介意她的怪癖,实在嫁不出去最后还不是你养?你看着办吧!为父受衡冲观玉真人所邀,不必寻我。”
将手里的家信叠拢夹入一本诗词杂记中,手的主人另一只手按在额角揉了揉,然后从桌侧的广口黑陶瓶中取了六七支桃花中的一支轻嗅。
“今日春光明媚,杨妈妈您陪奶娘抱着竹儿、婉儿在石廊外晒会儿太阳,仔细蜜蜂和飞虫……我身边留纤云一个就够了。”清风苑庭院一角隐约传来风彩彩的声音。
秦流风将桃花灵巧地插了回去,这才起身整理了袖子和系在腰间的一枚玉兰花形的白玉坠。
门未掩,风彩彩轻咳了几声脚步刚近,便见身穿灰色宽袍、头戴洒金方冠的秦流风跨门点头笑道:“今日喜鹊登枝,原来是嫂夫人有事来找!”
“快别贫了,你不想知道冷凝约在哪里相见?”风彩彩略有无奈,却见对方听到“冷凝”二字的刹那眼睛仿佛都亮了许多,一下子鲜活起来。
秦流风惯性地想拿扇子拍掌心,却发现扇子落在桌上,于是有些尴尬地半路又将右手腕一翻转,便递了一小簇粉色丁香花的绢花给风彩彩。
“这……”风彩彩有些哭笑不得。
“给婉儿留着辫发也好。”秦流风勉力解释。
可她还不到三岁。
一旁的纤云差点笑出声。
“好吧,我不跟你客气了。”风彩彩眼神示意纤云收下了东西,“伯父来信又催你成亲?”
“你不就是现成的红娘么!快说说她约在哪。”秦流风这一年多已被萧白夫妇以此“拿捏”了多次,索性大方认栽。
六日后的桑田村因为清早下了一场毛毛细雨,空气里还浮动着青草、丁香花跟栀子花的怡人芬香。
阳光有些晃眼,村口池塘有三两个戴帽的老人在垂钓,附近一片稀疏的树丛里几个总角孩童叽叽喳喳的声音仿佛在争论野菜怎么吃更香。
因为一些小事耽搁了半个时辰的秦流风翻身下马把缰绳随手抛给了凤鸣山庄的弟子,先是脚下如风,踏了几步却又稳重起来,右手持扇按了按衣襟,那里藏了几页曲谱——是他这半年所作中最满意的一篇,名叫《桃心结》。
深吸几口气尽量平复心情,待过庄院的中庭他便在一棵两人合抱的樟树下看见了那个高挑纤细的佳人:
犹如一只跳舞的白鹭,白色窄袖的齐腰襦裙,后仰如浪涌,反光的长剑便是巨浪之巅,随着身形翻转而或舒展或收紧的手臂却是浪中白龙,松立式,摆尾式,手腕翻转又接了几个剑花——下一刻却点了几次脚尖飞刺而来。
秦流风来不及看清对方眼中的凌厉,侧身让其锋锐后举扇来挡,下盘却也不敢放松,因为冷凝竟然有了大开大合的杀伐之意,显然超过了往年切磋的水准。
他二人挑、拨、抽、挡……几十个回合后,秦流风已经被急急逼退到方才那棵樟树旁边。
他被逼使出了惜春剑法中的倒数第二式“云雀点头”,扇子在出纳间开合变快,身形也似乎多了幻影,终于佯装脚抵大树却是两腿交叠一蹬的同时将扇面插入剑身手肘连带右半身巧妙一搅,便破了冷凝直接攻势。
哪知再下一刻他腰部剧痛狼狈地侧摔在地:原来,冷凝预判剑势被锁长剑似要离手,先一步松开剑抬腿便踢。
“凝儿,这么久没见……我谱了一首曲子要送你……”秦流风倒吸几口气站起来可怜巴巴地对冷凝说。
见冷凝下颌竟然多了一抹旧伤,他内心一紧却反而像逗孩子似地眨了眨眼,一手将扇面已破的扇子别在腰间,一手已取出藏了半天的曲谱,一瘸一拐地凑到半天不吭声眼眶却已经红了的女人身前。
“你说师门有秘事要办却一字不肯解释,先是假装坠崖把我们吓得半死,后来消息几乎断绝,我们只查到是与梨红会掌门廖禅心的下落有关……为什么……”
为什么不能跟我多说一说?难道我这个青梅竹马在你眼中根本不重要?还是恰好正相反……你要做的事实在太危险……
冷凝不自觉低了头,没有完全愈合的手伤、断过的两根肋骨和后背受刑留下的幻痛又让她产生了消失的冲动。
秦流风却在眼见她挣扎之时忍无可忍,单手一把拥她入怀。
“我想你了,真的……你隐藏身份却还半路替我们解决麻烦,傻姑娘……”
“别说了……”一贯傲娇而今更是坚韧到让人心痛的冷凝终于哽咽着泪流满面。她轻轻回抱了对方。
“能说的我会说,更多你就别问也别再打听了好吗?”冷凝恳求道。
崆峒派辗转收留了一些传奇谷的旧部,还有一些旧部似乎又和上京的怀化军藕断丝连……梨红会跟千月洞的关系原就值得怀疑……既然没有廖禅心现身的消息,那么崆峒派到底想干什么……这是找人无果?哪里不对呢……
原有太多问题求解,可在对方罕见的恳求下,秦流风只答了一个“好”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