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光下,司徒姑的白发格外刺眼,从鬓角一直白到头顶,仅剩的几缕灰发拢在发髻里,也快被白色淹没了。
她的手搁在桌面上,指节粗糙,手背上的老年斑比前两年又多了几个。
他站起身,走到神坛前,点了一炷香,插进祖师牌位前的香炉里。
然后转过身,面对司徒姑。
“姥姥,十二岁那年我就跟你说过。从那天起,我就是问米一脉的正式传人。我考上港大,不代表我不学问米了。大学我要读,道统我也要接。两样我都要。”
司徒姑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伸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凉掉的茶,缓缓开了口。
“行。那我从头说。”
“你们三个结盟的事我已经知道了,粤东镇煞的事你也讲过。”司徒元重新坐下来,“我要听的是之后的事。三脉镇煞印是怎么来的,从头到尾,细节我都要。”
“从头到尾,你要听,我就讲。”司徒姑把茶杯搁下,双手交叠在膝盖上,目光越过司徒元的肩膀,落在墙上挂着的那道旧符上。
“上次跟你说了粤东镇煞,我和风叔、钟火师在湾尾村烧完纸船,煞潮是退了。我们三个在海边坐了一夜,说要结个盟约,以后有这种事一起上。这些你知道。”
“但你没说之后的事。”司徒元往前倾了倾身子,“粤东那仗打完,到三脉镇煞印布成,中间发生了什么?”
“中间发生的事多了。”司徒姑的声音慢下来,像是一边回忆一边往外掏,“结盟之后两年多时间里,我们三个又跑了十几趟跨区案子。粤东那批缢鬼是送走了,但消停是暂时的。那些年战乱刚结束不久,阴间积压的亡魂太多,地府忙不过来,阳间时不时就闹一次煞潮。大的一年来两三次,小的没数,有时候一个月能碰上好几起。风叔守东平洲,我守九龙,钟火师守彰化,各管各的地头,碰上大的就合兵。”
“有一回在闽南沿海,有个渔村闹集体附身。全村六十多口人,一夜之间有二十几个被上了身,男女老少都有,白天正常,一到子时就集体发作,说的话全是当地几十年前已经失传的土话。村民找来当地的庙祝驱邪,庙祝进去不到半炷香就被抬出来了,口吐白沫,浑身僵直。钟火师接到消息,当天晚上就背着钟馗面具赶过去了。”
“他一个人?”司徒元问。
“他先去的。钟火师那个人的性子你知道,胆子大,嗓门大,觉得自己能搞定的事绝不叫人。他在村里跳了一夜钟馗傩舞,把附身的亡魂逼出来十几个,但越跳越不对劲。那些亡魂的数量远超他的预计,不止二十几个,底下还藏着更凶的东西。他当机立断,连夜发讯叫我跟你风叔。”
“你们俩怎么过去的?”
“那时候哪有现在这么方便。我是从九龙坐船过去的,在海上颠了一天一夜。风叔从东平洲走,比我快一些,他到的时候钟火师已经在村里撑了两天两夜,钟馗面具摘下来的时候,脸上的油彩全花了,整个人瘦了一圈,眼窝凹下去,颧骨突出来,嗓子哑得说不出话,只能打手势。他看到我们俩进门,一屁股坐在地上,摆了摆手,意思是接下来的交给你们了。”
“风叔接手之后怎么做的?”
“风叔二话不说,在村口布符阵。他从东平洲带来一整卷黄布,自己裁自己画,三十六道镇邪符一气呵成。他说这村里藏着一只百年的怨灵,不是简单的附身,是那条怨灵在操控其他亡魂。他让你钟叔用钟馗傩舞把那只怨灵逼到村尾的土地庙里,然后让我在土地庙门口摆供桌,用引魂咒把它牵出来。”
“那只怨灵是什么来历?”
“一个被活埋的女人。”司徒姑的语气平淡,但屋里的温度像是降了几度,“清末的时候,那个村子闹旱灾,村民听了一个神棍的话,把村里一个寡妇当成旱魃,活埋在村尾的枯井里。寡妇死的时候怀着三个月的身孕,一尸两命。她的怨气在井底埋了几十年,本来被井壁上的青石镇着,出不来。但那年村里人修路,把井口挖开了。”
“挖开之后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