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站在供桌前,香炉的余烟飘到她肩膀上,落在白色的发丝上,她微微佝偻着背,脖子上的皮肤松垮垮地垂下来。
手背上也有了老年斑,拿着符纸的时候,指节会微微发抖。
司徒元从五岁开始看司徒姑问米,看到现在,十二岁。
七年时间,他看着司徒姑的头发一年比一年白,腰一年比一年弯,手指一年比一年抖。
他知道每次请亡魂上身,灵媒的阳气都在消耗,这是拿命在还。
司徒姑慢慢在椅子上坐下,看着满桌的香炉符纸,长长地吐了口气。
她不是在叹气,只是在把压在胸口几十年的那口气吐出来。
“你以前从来不让我提这事。”司徒元说,“但今天你也看见了,姥姥,我能看到那些东西,我能听见他们说话,让我学吧,以后问米,我来替你上。”
司徒姑抬起头,看着外孙的脸。
“你真想学?”
“想。”
“行。”司徒姑没有再犹豫,声音平稳,“姥姥教你。”
第二天一早,司徒姑领着司徒元走进堂屋,先在祖师牌位前点了三炷香,又让司徒元跪下磕了三个头。
岭南问米一派拜的不是三清,是阴司正神和历代祖师灵位。
司徒姑把香插进香炉,看着跪在蒲团上的外孙,开口说话,语气比平时讲道理的时候更郑重,像在交代一件放在心里想了很久的事。
“从今天起,你跟着我学问米。你是这一脉的传人。”
司徒元跪在蒲团上,背挺得笔直,用力点了点头。
司徒姑看着他认真的样子,嘴角动了动,像是有句话卡在喉咙里,最终还是说了出来。
“你继承道统,以后就是问米一脉的正式传人,将来要给你娘上香,告诉她你的选择。”
司徒元抬头看她:“我娘?”
“你娘的事,我从来没有仔细跟你说过。”司徒姑在蒲团旁边的椅子上坐下,双手交叠在膝盖上,“今天都告诉你。”
她把女儿的事从头讲了一遍。
从司徒念君小时候跟着她学规矩,到长大后嫁人,再到怀孕时身子不好,临盆时血崩,天亮前握着她的手咽了气。
司徒元安静地听着,没有插话。
司徒姑讲得很慢,每一个细节都说得很清楚,像是在把一段被封存了太久的记忆一点一点倒出来。
讲到女婿蹲在医院走廊里抱头坐了一夜,讲到他从天台跳下去,讲到她抱起才满月的外孙说“以后你跟娘姓,叫司徒元”,她的声音也没有抖,只是越来越轻,像是累了。
“你娘要是还活着,今年应该四十四了。”司徒姑说完最后一句话,靠在椅背上,没有再开口。
司徒元低着头,眼睛盯着蒲团上的纹路。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抬起头来,看着司徒姑的白发,问了一个压在心底很久的问题。
“姥姥,你跟我说实话。”
司徒姑看他。
“有没有什么办法,能让你多陪我几年?”
司徒姑愣了一下。
“风叔你认识,道行比你深,他有没有办法?还有钟火师,常听你提起,年轻时候跟你和风叔一起在粤东镇过煞,他那边呢?”司徒元把话挑明了,“天地灵果也好,延年益寿的法子也好,只要有,我去给你找。要是没有,那我也认了,但我想知道,到底有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