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眼眶里没有眼球,只有两个黑洞,但司徒元没有躲开他的注视,就那么站着一动不动。
“你是不是有什么话想说?”司徒元又问了一遍,“说吧,我能听见。”
那亡魂张了张嘴。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传上来的,每一个字都带着回音。
司徒元侧着脑袋听了一会儿,然后转过去,对着陈太太一字一句地翻译。
“他说钱不要放在银行,要取出来,存折在你妈家的枕头底下,他没跟你说。”
陈太太愣住了,下意识地捂住嘴。
那是她丈夫生前最后一个月存的工资,她确实不知道放在哪里。
司徒元继续听,又抬起头来:“他说他走的太急,没来得及跟你商量,工地当时安全绳没系好,他本来想那天晚上回家跟你说辞职的事,但是没等到晚上。”
他说得很慢,语气没有起伏,像是在复述一段与他无关的话。
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进陈太太的耳朵里,砸得她浑身发抖。
“还有,他说让你别哭了。”
司徒元停了停,偏头又听了听。
“他说他每天都回来看你,只是你看不见,他说你再哭下去,他走不了,他该去地府了,可是看到你哭他舍不得走。”
陈太太的眼泪再也忍不住,捂着嘴哭出了声。
司徒姑沉默地看着这一切,没有说话。
她的手还按在符纸上,手指微微发颤,脸上的表情像是想了很多事情,又像是什么都没有想。
等亡魂把话说完,司徒元退到一边,背靠着供桌,不再开口。
那灰扑扑的身影站在原地,最后看了陈太太一眼,慢慢地转过身,往门外走。
司徒姑抬手燃了一张引路符,青烟飘出去,裹住那道残影,引着他往地府方向去了。
等一切都安静下来,陈太太还在哭。
司徒姑给她倒了杯温水,把安神符塞进她手心,扶着她的肩膀让她喝了两口,才把她送出了门。
回来后,她关上堂屋的门,转过身,看着站在供桌前的司徒元。
“你刚才在做什么?”司徒姑的声音很平,听不出情绪。
“他往你身上贴,我不让他上你的身。”司徒元没有避开她的目光,“我能看见他,也能听见他说话。让他直接告诉我就行了,为什么要让他上你的身?”
司徒姑走到他面前,低下头看着他的眼睛。
“你知道他往我身上贴是什么意思?”
“知道,他要借你的嘴说话,问米问米,就是把亡魂请上来,让亡魂上灵媒的身,借灵媒的嘴跟活人说话。”司徒元把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但我觉得不需要。”
“为什么?”
“因为姥姥你的白头发越来越多了。”
屋子里安静了很久。
司徒姑的头发确实白得越来越快了。
前些年还是黑白混杂,黑发还能看出当年的浓密,拢在发髻里有一小半是黑的,但这两年黑发已经越来越少,白得像是落了一层霜,从鬓角一直白到后脑勺,只在耳后和发尾还留着几缕深灰的底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