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第一场春雨下过后，颓废一冬的树在品尝了这个季节的冷酷后再次倔强地爆出了绿芽。看着似乎一夜冒出的满眼嫩绿，周卉心中似乎也感到了一种跃动的生机。
“嘿，呆看窗外想什么？男朋友？现在离下班可还有一小时哟。”
身后突然而来的一拍把窗前走神的周卉吓了一跳，不用看她也知道是隔壁办公室的方小鸿。在这层办公楼里，也只有她如此的大大咧咧。她大周卉几岁，特喜欢周卉，总嚷着认干妹子，没事老往这跑，听说她老爸是市里一位不小的官儿。新单位初来甫到，周卉也乐得有这样的朋友。
“小鸿姐你想吓死我？”周卉四围看看埋怨道：“你就不能小声点！”
“谈恋爱怎么啦？况且春天到了，咯咯.......”方小鸿话没说完先就自个笑了，丝毫没有收敛。
周卉最喜欢也最不习惯的就是她这点，直接得让人下不了台。她无奈地挽住她手臂说：“这是办公室，小鸿姐你就饶了我吧。”
“行行行，就知道美人清高得连玩笑也不懂。”方小鸿瞅瞅四周无人注意突然压低声音神秘地说：“我今天给你带来个好消息，不过......”她单眼皮眨巴了几下，一脸的涎皮：“不过......明天你得请我吃肯得鸡！”
“喔？今天连我也上头条啦。”周卉早就习惯了她的小道消息，也乐于坐享其成，只是没想到最不该有新闻的自己今天反而有新闻，心里既好奇又担心。在大机*关，有新闻可不是件好事。
周卉貌似揶喻的语气让方小鸿颇为不满，高尖的嗓门又要往上扯了：“死丫头，连你小鸿姐的消息也不信？！难道我还会骗你不成？”。
一点即着的性子，周卉心里不由得有几分好笑：“哎呀，大小姐，我信你，我请你吃鸡翅行了吧，求你小声点，不然领导以为你又欺负新人了。”
“不行，我要鸡腿，可不许赖！！”方小鸿得意了，继续道：“刚才组织部来了解各部门新调入学生情况，也包括你这类人的表现，你们头对你赞不绝口，捧上天啦。看吧，过不了多久你就可以弄个主任科员当当了。”她搂搂周卉肩膀暧昧地道：“行呀，周卉同志，看不出你还蛮能擦鞋的，这么短时间就把我们谢老头擦得摇头晃脑！老实坦白，是不是用了美人计？”
周卉前车之鉴便有了心理阴影，最忌讳就是这类玩笑，闻言便急，凤眼圆瞪：“你再说这么些没正经的我往后可就不理你了！”
见玩笑开过头周卉较起真方小鸿赶紧说：“好好，算我说错。记住啦，这段时间小心点，可别出什么漏子，过了龙门再说。”她又搂了一下她粉肩做了个鬼脸扔下一句：“走啦，小器鬼，可别忘了我明天的大鸡腿！”
“知道了，跟你大长腿一样，小心撑坏你小肚皮！”
看着风一般离去的背影，周卉的思绪忽然有点乱。这个消息确实有点突然，来早了，但她并不怀疑它的真实性。她的工作上手得很快，二三个月俨然已跨入主力行列，但过往的经验让她刻意保持低调姿态，这使她很快溶入新团队中，办事颇见事半功倍之效。她知道，照此下去，用不了多久必将打开事业的另一扇门，但今天来自领导层过早的肯定让她感到一丝不安。在大机*关，人事关系复杂，对于一个几乎没有资历的新人来说，任何招摇和显眼的举动都能轻而易举地改变他的命运，特别是在热点部门，她可不想在没有丝毫积累的情况下就被不必要的麻烦淹没。塞翁失马，她在心里反复念叨着这个成语。
“铛”墙上的挂钟响了一下，四点半，还有半小时就下班了。她忽然希望时间能走快点，再过这半小时就能见到两个多月来一直以各种理由接近她的李恒——今天他又约了她去听歌。这是彼此认识以来头一次生出想见他的念头，而且居然是如此迫切。她眼前突然闪过成洛的影子，还有那对清澈的眼睛，如果他在就好了。
周卉忽然对自己这种错位念头感到荒唐和可怕，难道不是？上次打球本来就打算直接忽略掉李恒，奈何对方韧性与抗打击强大，天天QQ、微信、电话轰炸，自己老叔又在敲边鼓，几个来回折腾心就软了，答应了……唉，都半年了，本以为一切都已丢淡，不料在想着与别人约会的当儿他居然又跳了出来，鲜活如昨天的事情。她不无痛苦地摇了一下头，难道放弃他是错的？抑或是自己并没想象中那么坚定？
“剪不断，理还乱，是离愁，别有一番滋味在心头”她的手在纷杂的思绪漫写出李煜的名句。
无论周卉如何思乱想患得患失，七点三十分她还是准时与李恒并肩坐在中山纪念堂的贵宾席里。三个钟头后，他们又随着人流迈出了仍余韵缭绕的纪念大堂。是夜，满天繁星伴着一轮皎月，为车流喧嚣的西风路混入了一丝难得的温馨。
“我们走走吧。”周卉仍沉浸在方才的歌舞中，又遇上一个春日难得的朗夜一时竟不舍得走出那美妙的感觉。
李恒正有此意，他需要的就是这种效果。显然，他对今天的约会是充满了期待的，眉宇间的喜悦跃然于色。他清楚地记得，这是本周第三次、本月第九次，也是唯一一次成功的邀约。对于周卉多次的婉拒，李恒从没有气馁过，他想起小时候陕南老家放的毛驴，知道有劲的驴子总是脾气犟、胃口大，花得精力自然也最多。才貌如周卉者，矜持如斯再正常不过，也只有这样的女人才配他追求。为了早日修成正果，花更多的时间和心智也是值得的。今晚，陕南省歌舞团来穗演出，他早早就订了两张票，一是出于对故土乡音的思念，二是觉得这是个极好的约会机会，再一个就是对家乡独特的人文底蕴充满了信心，相信它能以另一种形式助他打动周卉的心。
“上个月才在这看过广北民族歌舞团的演出，现在又轮到看了陕南的，一南一北，感觉真不错。想不到恒大哥也喜欢民族歌舞。”周卉扬扬手中的演出简章道。
“哦？上个月才看过？那......你对南北民族歌舞怎么看？哪个好一点？”其实李恒最想知道的是周卉上次跟谁一起观看演出，但修养与经验让他不敢造次，到嘴的话又迅速拐了个弯。
“其实，我对民族歌舞的欣赏远没达到识其味、品其髓的水平，充其量也就是对歌舞兴趣的延伸。民族歌舞是一个民族一个地区对原住文化积淀最典型最直接的表现，它浓缩、甑选了最具本土本族的文化元素，再以连贯剪影的形式在舞台上勾画出一个民族的史歌和精神。就说广北歌舞吧，它的青山绿水孕育出人们对自然的赞美、崇拜，歌舞多表现出一种轻灵、妩媚和虔诚。而陕南歌舞尽管籍垫数朝古都和黄炎千年文化，但于舞台上最具冲击与震撼的并非绚丽多彩、婀娜翩翩的宫廷歌舞，而是陕南凝重粗犷的黄土风情。这是两种迥异的地域文化，诠释自然也不同，很难单纯地评定孰优孰劣。但就我个人而言，我更喜欢陕南歌舞，其中尤以民歌为最，特别是信天游。怎么说呢，它是一种......吼出来的歌，用特有的悲凉、狂野、激越诉说贫瘠土地中的苦难，它张扬了不甘于命运安排的抗争精神和对生活的憧憬。与其说这是歌不如说是呐喊！没有比在漫天黄尘、四野苍茫中为生存抗争的精神与勇气更易让人折服的了。”
李恒完全愣了，他没想到生于富饶南方的周卉竟然对来自于贫瘠陕北的民歌有如此深刻的理解，寥寥数语便勾勒出对生活的认识和态度。他不由得别过头定定地望着周卉。夜色下，她的眼睛明亮如月，清澈见底。天啊，这是个什么样的女子！
“你......怎么了？”李恒的注视引起了周卉的诧异。
“哦，没…没什么，只是......没想到你对陕北民歌认识这么深。”李恒眼里闪过一丝亮光，话语却是由衷的。
周卉拂了拂额前刘海笑笑道：“过奖了，只不过是一点感慨罢了。其实，我对陕北的认识来自于大学时读的一本小说，作者是个知青，小说写得很真实感人。碰巧同寝室就有一个老家是陕北农村的同学，从她那我进一步了解到黄土高原的匮乏与陕北农民的艰难生活，才知道信天游作为一种内心呐喊存在的意义，从此便喜欢上它。”
李恒沉呤了一下道：“你用‘呐喊’来形容在认识上确实另辟蹊径。信天游又称顺天游，流行于陕南北半部、宁夏、山西和与内蒙接壤地区，源于当地脚夫长期行走寂寞山川沟壑时的自娱自唱。它是一种风格个性都很强的山歌，结构短小简洁，曲调开阔奔放，感情炽烈深沉，抒咏性浓厚。词曲仅有上、下两句，上句起兴，下句点题，内容取自身周各物，随手拈来，其创造性与工整即使满腹经纶的戏剧学院教授也为之拍案叫绝。如刚才听到的《兰花花》、《赶牲灵》以及《横山下来游击队》都是经典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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