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来了,来了。”
人未到,声先到。
卢凌风抬眸望去,只见一位衣衫褴褛且不修边幅的老者,头发似鸟窝乱糟,鼻头通红,此乃长年酗酒留下的鲜明印记。忽而想起他是混迹于鬼市的神医,感慨人不可貌相。
费神医道:“酒呢?”
上官青无缓缓起身,笑道:“神医请坐,管家已去取酒,今日定让您喝个痛快!”
费神医兴高采烈的坐下,才反应过来两边都有人,遂转向左边,映入眼帘的是一位俊朗美男子,但比不得上官那绝世美貌。又迅速转向右侧,打量了一会儿,不由得啧啧一声,怎么是个中年男人,勉强够得上帅之一字。忽然间,心生疑惑:“这个人……我好像在哪儿见过他。”
苏无名见到其面容那一刻,就记起了老者是谁——鬼市偷鸡贼,内心惊奇,没想到一个吃不起烤鸡的老人居然是医术高超的大夫。他察觉到老者眼神里的嫌弃,以及疑惑,转着眼珠子似在回忆。这老者脊背微驼,走起路来显得难受,可那双眼睛非但不浑浊,却透着一股难以忽视的锐利与灵动。这绝非一个沉溺于杯中物之人所能拥有的眼神。
费神医此刻唤醒了前两日的记忆——自己偷鸡被老板发现,于慌不择路的偷跑过程当中,不小心撞到了一个身怀异香的中年人。登时,他仿佛受到了异常恐怖的惊吓,瞳孔地震:“是你,恶鬼!”卢凌风看着眼前这幕一头雾水,便看向对面,苏无名却满脸无辜相,只好转向上官青无,眼神示意,上官青无抿嘴,那神医说话时声音相当颤抖:“他们之间……有故事。”
苏无名道:“神医,我是人。”
上官青无随即解释道:“神医,他是长安县衙县尉苏无名。”
“县尉?”费神医咽下口水,心中留下的阴影太甚,依然后怕:“那那天你去鬼市是去查案的吗?”
苏无名猛然记起一事,于是试探着问道:“是。你是否是因为闻到了香味才把我当成恶鬼?”
费神医点头。整个人尚未从那天的恐惧感中脱离。苏无名起身,徐徐来到他面前,毫不犹豫的一把握住其手,吓得他本能反应挣脱,鼻子动了下,他眼露惊喜:“你身上没有那天的问道。”
苏无名极其诚恳的问:“所以,你认识那香料?”
费神医道:“它叫返魂香。”
卢、苏异口同声道:“返魂香?”
费神医道:“嗯嗯。市面上没得卖。”
苏无名继续问:“那你知道这返魂香是怎么研制出来的吗?”
费神医道:“知道啊。有一种来自西域的花就是这个味儿,将其碾碎就行了。我还知道西市令康元礼宅子后院种满了这花。”
上官青无握住酒杯的手顿了顿,康元礼——他的人。
以红茶去除异己,手段妙啊,却架空本就不多的有生力量,蠢不可及。前有儿子妹妹争斗夺走三分之二人的目光,后有父子之情兄妹之情巧作挡箭牌,令人不会轻易怀疑到其身上,毕竟父子一体嘛。
是父子,兄妹,亦是君臣。
皇位只有一个。
费神医喝到管家亲手奉上来的酒,口齿留香:“梨花香果晨露初雪,这几样东西放在一起还能有这种美味。我要喝它个天昏地暗。”
上官青无不再去思考朝堂之事,只专注于眼前老者,凭他了解康元礼后院种了什么花这点,远胜于在场众人,实力不容小觑,温和道:“神医慢点喝。”
苏无名瞧神医完全沉浸于果酒那味儿,怕他喝醉误了破案,慌忙提醒:“费神医,你刚才可是答应今天就帮我制返魂香。”
费神医此生最爱两样东西,一酒二鸡,最讨厌别人不看眼色打扰我品尝美味了,不耐烦道:“是是是。”
苏无名很有眼力劲,明白自己又讨了嫌,便静静坐下,决心不动嘴动眼,死死盯着他。
费神医喝酒有个习惯,醉七分,醒三分。他明显不自在,却看见上官青无和卢凌风走进书房,遂对苏无名大声喊道:“他俩都进去书房,你在这儿盯着我干嘛,还不赶紧跟进去。”
苏无名道:“我就在这儿盯着你。”其实,心痒难耐,中郎将本就带着不可言说的目的找上官青无。
书房,两人临窗而立。
“你吃饱喝足了吗?”
“嗯。昨日,我抓捕卖长安红茶的茶商、茶贩子,得罪了大长公主,太子命我闭门思过。”
“你这性子太急了,真该改一改了。”
卢凌风不语,回想起太子一脸失望的表情,一时之间心绪不宁。
“卢凌风,想过出长安历练你那鲁莽冲动的性子吗?”
“我以前没有想过,昨晚之后……”
太子昨日说了很多耳提命令的话,卢凌风心有太多的不甘,也只能化作一声轻松的叹息。
上官青无道:“卢凌风,红茶案牵连甚广,你若继续追查,将失去中郎将的身份、长安宅邸和身家财产,被逐出长安城。”
卢凌风道:“我不在乎。我只在意繁华的长安城内不能有一个无辜者冤死。”
“真犟!没有了官职怎么替无辜者申冤。”上官青无笑道:“你多准备些金银藏于身上不易被人发现的位置!昨日,我替你算了一卦,这长安你是非出不可了。”
卢凌风直叹气,来这就是为了让上官青无为他卜上一卦,看在两案里能否有峰回路转的时刻,结果人未到卦已出,心道:“那我就按太子命令行事,来一出苦肉计。”
窗外的翠竹笔直坚挺,仅仅几片绿叶迎着凉意十足的南风慢慢地摇来摇去,不能掌控自己的命运,像极了此刻陷于长安红茶泥泞之中且不能自救的卢凌风。
这时门外管家传话:““庄主,费神医喝酒喝生气了,已经拉着苏县尉的手去西市令宅子了。”
上官青无笑道:“西市令从六品上,隶属于太府寺,苏县尉得罪不起啊,你这个中郎将还在闭门思过,这可如何是好?”
卢凌风马上道:“烦请上官兄帮忙!”只见上官青无右手伸进左袖口里迅速掏出一块令牌,卢凌风深吸了一口气,这是圣人赐予他代表其贵族身份,更有免死作用,他居然为了这么点绿豆大小的事拿出来了,其中应有深意。
“你知我最烦同人打交道了。”上官青无笑着说话:“今日晨卦,不宜出门见人。”
话音一落,他非常随意的将令牌递到卢凌风手掌心,“可别给我弄坏了。”
卢凌风心想:其言外之意是救命稻草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