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着走着便出了村子,村子后面是一片山,不高也不陡却连绵不绝,山上树木郁郁葱葱的,山脚下却有着几亩田地。
刘秀才挑着伞站在村口的几棵大树下,眺望着远方的群山,突然发现沿山的羊肠小路上出现一道黑色的身影,步履匆匆的从山上赶下来,离得近了,才看清是一个男人,手里提着两只野兔,身材很高大,长的虎背猿腰的。面容倒不是十分出众,只是那气势,给人一种很压迫的感觉。那人在看到他后蓦地停住了脚步,站在两米外,一双眼睛紧紧盯着他,刘秀才被看的不自在,不由自主后退了一步。
那人却毫无所觉的上上下下打量着他,半晌,开口道:“你便是那新来的教书先生?叫什么名字?”他的声音有些低哑,却不难听。
刘秀才暗自皱眉,这人好粗鲁无礼,问别人名字不应该先自报家门吗?撇撇嘴,看他也只是个乡野村夫,不与他一般见识,于是答道:“在下刘秀才,不知兄台贵姓?”
“铁牛。”那人答道。
刘秀才心想,这人还真是惜字如金,当下也不愿与他纠缠,见雨停了,便收了伞,转身往回走去。
铁牛看他要走,想也未想,不由自主的就跟在刘秀才后面,一双眼睛直直的盯着他的背影。
“疯子,哈哈疯子,打疯子!”几个五六岁的小孩子从村子里跑出来,捡了石子儿往铁牛身上投,铁牛身子一震,猛地停下脚步,冷冷的瞪了他们一眼,几个人被瞪的一个瑟缩,害怕的跑开了。
铁牛却愣在了原地,看着前刘秀才的背影越来越远。自己从来不进村的,今儿个看见刘秀才,竟然傻傻的跟进了村子都不知道。
村子里的人并不待见他。
二十年前,程家村只是个几十户人家的小村子,铁牛也还是只个小孩子,也就只有跟刚才扔他石子的孩子们差不多大,可那时的他就要自己去山上寻吃的了。
那一年,先是大旱,村里颗粒无收,后来又闹瘟疫,乡亲们能逃的都逃了,只剩下一些老弱病的,铁牛的爹娘就是在那场瘟疫中去世了,没人能带他离开,为了吃的,他便逃去了后山,那里有些树,有些小动物什么的,为了活命,他连老鼠、蛇都吃过。
过了两个月,等他再下山看的时候,村子已经没有了,没有人、没有房屋,只剩下一片火烧过的废墟。那时的铁牛不懂,为什么好好的一个村子就没了,等长大了才知道,村子是县里派了官兵来烧的,是怕瘟疫流传出去。从那时起,铁牛便一个人守着这块地方。
直到后来,他十一岁的的时候,村里来了一些北方来的流民,他记得当时自己很高兴,还跑去给人家帮忙修建房屋,那些人对他也很和气,渐渐的村里的人越来越多,便报了官府,在这里建了一个村子,还叫原来的名字程家村。
直到县里来人录户籍的时候,铁牛才知道,自己在户籍里竟是已经死了的人!村里的人也从衙差口中知道了几年前那场瘟疫,几乎是一夜之间,所有人都不再理他了,迎面碰到也是躲的远远的。
甚至村里还有好多人说要赶他走,直叫嚷说:“谁知道他有没有染上什么病,跟这样的人住一个村里,把大家害死怎么办?”
还有人应和说:“可不是,整个村子的人都死了,怎么就他活着,肯定是个不祥的,跟个业障住这么近,我晚上睡觉都不踏实。”
所有人都说要赶走他,没有一个为他说句话,没有人会说,这村子本来就是他的,是他们占了别人的村子。
最后村长无法,又安抚不了大家的情绪,只得来劝说铁牛:“铁牛啊,大家这样做确实过分了些,只是人多口杂,指不定会生出什么事端,到时候怕是不好收拾。你看,你若是有地方能去,就不要在这里受他们的气了。”
接连好多天的风言风语,铁牛已经冷了心肠,淡淡道:“我祖祖辈辈都在这里,你让我往哪里搬呢?既然我如此不讨喜,我便搬去后山脚下吧,你们过你们的日子,我不进村就是。”
村长没奈何,叹了口气,点点头出去了。
铁牛心里头是恨的,恨官兵烧了自己的村子,恨后来的村民乱嚼舌根,也恨自己怎么就那么犯贱的去巴结人家,当真是这么多年没见过活人了么?你要赶我走,我偏偏不走!
从此,铁牛便一个人住在后山脚,离着村子远远的,十多年了,他从没进过村子,村子里的人进进出出也都绕着后山走,两下倒也相安无事。这些年,村子里又来了很多村民,程家村当真大了起来,说也奇怪,程家村民风开放,对外来的村民也都很和气的接纳,却独独容不下他一个铁牛。当年排斥铁牛的原因,大多数村民早已经记不得了,只是不与他来往已经成了习惯,更何况,他生的强壮,个头又高,偶尔去镇上的路上碰到了,也不爱搭理人,村民见了他还是有些怯意的。
铁牛回过神,看看天色已经晚了,闷了头提着野兔往回走,一边走着一边想着刚才遇见刘秀才的情景:那个人,挺不错!
前几天刘秀才刚来的时候,铁牛就看见了,那时他正从镇上卖了毛皮回来,路过村口,就看见刘秀才正在和村长说话。
程家村又来人了吗?铁牛对此从不在意的,村里的大多数人他也不认识。可是见着刘秀才,却不自觉的多看了几眼:二十岁的年级,身形清清瘦瘦的,很有种文弱儒雅的书生气质。这样的男子是不该出现在这乡野山村的,哪怕是十几里外的金陵城,这样的公子也是挑不出几个的。
在经过刘秀才身边的时候,刘秀才回头冲他温文一笑,当时让他心里一跳,生出几分亲近之意,多少年没人对自己笑过了!那个笑容、那个人,都很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