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月如离开白河村的第七天。

西南山路的崎岖超出了她的预料。白日赶路，夜间露宿，蛇虫鼠蚁的侵扰已成家常便饭。最麻烦的是水源——这一带多为喀斯特地貌，地表溪流稀少，她已有两天只靠晨露和野果解渴。

正午时分，翻过一道山岭后，前方山谷中终于出现了人烟。

那是一个不大的小镇，约莫百余户人家，青瓦白墙的房屋错落有致，一条石板路贯穿全镇。镇口立着一块石碑，上面刻着三个已经风化模糊的字：忘忧镇。

很美的名字，但林月如走近时，却感到了异样。

太安静了。

不是无人居住的那种死寂，而是……一种诡异的平静。镇口的茶摊上坐着几个老人，在慢悠悠地喝茶，但没有人说话。路边的孩童在玩耍，却听不见笑声。就连街边小贩的叫卖声，都是有气无力的，仿佛只是在完成某种义务。

林月如牵着马——那是她在离开白河村前，用身上最后一点银钱从一个村民手中买来的老马——走进镇子。马蹄踏在青石板路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在寂静的街道上显得格外突兀。

人们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她。

那些目光里没有好奇，没有警惕，只有一种空洞的打量，像是在看一件无关紧要的物件。看过之后，又各自移开视线，继续做着手中的事。

林月如皱了皱眉，在一家看起来还算干净的客栈前停下。客栈的招牌上写着“悦来客栈”，但招牌本身已经歪斜，漆皮剥落。

她推开木门走进去。

大堂里坐着三五个客人，都在安静地吃饭。柜台后，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掌柜正在低头拨弄算盘，听到动静抬起头，脸上挤出一个僵硬的笑容：“客官住店？”

“一间房，再准备些热水和饭菜。”林月如将马鞭放在柜台上。

“好嘞。”掌柜从抽屉里拿出一把钥匙，“二楼左转第三间。热水一刻钟后送上去，饭菜您想吃什么？”

“随便，能填饱肚子就行。”

“那就来份炒青菜、红烧肉，再加一壶酒？”

林月如点头，转身准备上楼，又突然停住：“掌柜的，问个事。”

“您说。”

“这镇子……”林月如斟酌着用词，“怎么这么安静？”

掌柜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我们忘忧镇向来民风淳朴，不喜喧哗。客官觉得不习惯？”

“倒也不是。”林月如盯着他的眼睛，“只是觉得，安静得有些……反常。”

掌柜避开她的目光，低头继续拨弄算盘：“客官多虑了。您先上楼休息吧，饭菜好了我叫您。”

林月如不再多问，拿起钥匙上了楼。

房间还算整洁，虽然家具老旧，但至少没有灰尘。她推开窗，正对着小镇的主街。从这个角度看去，那种诡异的寂静更加明显——街上行人来来往往，却没有交谈声；商贩摆着摊，却不主动吆喝；就连路边的狗，都只是安静地趴着，不叫不闹。

“不对劲。”林月如低声自语。

她想起了梦浮生转述的君逸辰的话：“南诏国的那条路，比你想象的更危险。”难道危险不止来自拜月教的追兵，还来自这些看似普通的城镇？

一刻钟后，店小二送来了热水和饭菜。那是个十七八岁的少年，模样憨厚，但眼神同样空洞。

“客官请慢用。”少年将饭菜摆好，转身就要走。

“等一下。”林月如叫住他，“小二哥，你是本地人吗？”

“是。”少年站住，却没有回头。

“那你们这镇上，最近有没有什么……怪事？”

少年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没、没有。”

“真的没有？”林月如走近几步，“比如……有人突然失踪？或者，大家开始记性不好？”

少年猛地转身，脸上第一次露出了真实的表情——那是混合了恐惧和困惑的表情：“您……您怎么知道？”

林月如心中一凛：“我知道什么？”

“记性不好……”少年声音发颤，“我娘她……昨天还说要给我做新衣服，今天早上起来就忘了。还有镇东的王铁匠，他昨天刚接了个打农具的活儿，今天就忘了客人长什么样……”

“只有你娘和王铁匠吗？”

少年摇头：“不……好像很多人都这样。我今早去给李大夫送药材，他看着我，想了半天才想起我是谁。可是……”他咬着嘴唇，“可是我每天都给他送药啊！”

林月如沉默了。一个两个人记性不好可能是偶然，但整个镇子的人都出现记忆问题，这绝不正常。

“这种情况是什么时候开始的？”

“大概……”少年努力回忆，“六七天前？对，就是七天前！那天晚上月亮特别红，之后大家就都怪怪的了……”

血月之夜。

林月如的心沉了下去。白河村的血月，影响范围竟然如此之广？

“小二哥，”她从怀中摸出一小块碎银，“这个给你。今晚不管听到什么动静，都不要出来，明白吗？”

少年接过银子，用力点头，逃也似的离开了房间。

林月如关上门，坐在桌边，看着眼前的饭菜，却没了胃口。

她需要更多的信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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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降临时，林月如换上了一身深色劲装，悄无声息地翻出客栈窗户，落在后巷的阴影里。

忘忧镇的夜晚比白天更加诡异。家家户户都点着灯，却听不到人声。街上空无一人，连打更的都没有。只有风吹过街道，卷起落叶的沙沙声。

林月如贴着墙根移动，目标是镇子中心的祠堂——按照她的经验，这种小镇如果有什么秘密，多半会藏在祠堂里。

祠堂位于镇子北侧，是一座青砖黑瓦的老建筑。门虚掩着，里面透出昏黄的光。

林月如屏住呼吸，轻轻推开门。

祠堂里空无一人，但供桌上的蜡烛还燃着。正中的神龛里供奉的不是常见的祖先牌位，而是一尊奇怪的雕像——那是一个身穿长袍、手持法杖的男子，面容模糊，但头顶有一弯新月的标记。

拜月教。

林月如握紧了软鞭。她早该想到的，距离南诏国如此近的小镇，怎么可能不受拜月教的影响。

她正要上前查看雕像，身后突然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

“姑娘，这么晚了，来祠堂做什么？”

林月如猛地转身，软鞭已经握在手中。

门口站着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拄着拐杖，佝偻着背。他看起来很老了，脸上皱纹密布，但那双眼睛却异常清明——和镇上的其他人完全不同。

“您是？”

“老朽姓陈，是这忘忧镇的镇长。”老者缓步走进祠堂，在蒲团上坐下，“姑娘白天进镇时，我就注意到你了。你不是普通人。”

林月如没有放松警惕：“陈镇长，这镇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陈镇长叹了口气，指了指神龛上的雕像：“拜月教的‘忘忧祭’。七天前，血月当空，拜月教的使者来到镇上，说这是教主赐予的恩典——能让所有人忘记烦恼，无忧无虑地生活。”

“所以你们就让他们在镇上布阵？”

“我们没有选择。”陈镇长苦笑，“使者说，如果不接受恩典，整个镇子都会被‘净化’。你知道什么叫净化吗？就是……所有人都变成尸妖。”

林月如想起了白河村的惨状。

“那您为什么还记得？”她问，“镇上其他人，好像都……”

“都忘了昨天的事，对吗？”陈镇长接过话，“因为我是镇长，祭祀时需要主持仪式。仪式中需要一个人保持清醒，作为‘记忆的锚点’。他们选择了我。”

他从怀中取出一块黑色的木牌，和之前在黑水镇猎户身上发现的类似，但纹路更加复杂：“这是‘记忆之锚’，能保护我不受阵法影响。但代价是……我能清楚地看到所有人一天天变得麻木、空洞，却无能为力。”

林月如看着那块木牌，忽然想到了什么：“这个阵法，除了让人遗忘，还有什么作用？”

“吸取记忆。”陈镇长声音低沉，“拜月教需要人们的记忆，尤其是那些充满情感、执念深刻的记忆。他们说，这是献给教主的‘养料’。”

记忆……养料……

林月如脑海中闪过一些模糊的念头。拜月教主收集记忆做什么？只是为了修炼邪功？还是有更深的目的？

“阵法核心在哪里？”她问。

“在祠堂地下。”陈镇长指了指神龛后方的地面，“那里有一个密室。每晚子时，阵法会完全启动，吸取全镇人当天的记忆。然后……重置。”

“重置？”

“就像把一本书翻到新的一页，但前一页的内容被抹掉了。”陈镇长站起身，“所以镇上的人永远不会记得昨天发生了什么。他们活在永恒的‘今天’，每一天都是新的开始，却也是旧的重复。”

林月如感到一阵寒意。这比直接杀人更可怕——夺走一个人的过去，就等于夺走了他的存在。

“我要毁了那个阵法。”她说。

陈镇长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希望，但很快又黯淡下去：“你做不到的。阵法有拜月教的护法看守，而且……就算你毁了阵法，镇上的人已经失去的记忆，也回不来了。”

“但至少能阻止更多人受害。”林月如握紧软鞭，“告诉我怎么进去。”

陈镇长沉默良久，最终点了点头。他走到神龛前，伸手在雕像底座的某个位置按了一下。

咔嚓——

神龛后方，一块青石板缓缓移开，露出向下的阶梯。一股阴冷的气息从下面涌上来，带着淡淡的腥甜味。

“下面有五个护法。”陈镇长低声说，“你只有一个人……”

“足够了。”林月如说。

她深吸一口气，踏上了向下的阶梯。

黑暗吞没了她的身影。

而她没有注意到，在她身后，陈镇长脸上的悲悯表情，慢慢变成了诡异的微笑。

他抬起手，指尖在黑色木牌上轻轻一划。

木牌碎裂，化作黑烟消散。

“第七个‘锚点’……”他喃喃自语，“终于上钩了。”

祠堂的门无声地关上。

蜡烛熄灭。

整个忘忧镇，陷入更深沉的寂静。

边陲小镇的昨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