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快亮了。
东方天际泛起鱼肚白,血月的光华终于开始消退,那轮诡异的红月渐渐褪成苍白的圆盘,最后消失在晨光中。但白河村上空的阴霾并未散去——烧焦的木料味、血腥味、还有尸妖消散后的腐臭味混杂在晨风里,诉说着昨夜那场劫难的惨烈。
祠堂里,幸存的村民在整理伤员、清点死者。压抑的哭泣声此起彼伏,但更多的是一种劫后余生的麻木。孩子们蜷缩在母亲怀里,眼睛睁得大大的,却哭不出来。
李逍遥将最后一点内力输入赵灵儿体内,感受着她微弱却平稳的脉搏,终于松了口气。灵儿只是力竭昏迷,女娲血脉虽然波动异常,但至少没有继续失控的迹象。
他轻轻将她放在铺好的干草上,盖上一件村民递来的粗布外衣,然后站起身,走向祠堂门口。
林月如正靠在门框上,盯着东南角的方向。她的脸色依旧苍白,但眼中恢复了往日的神采——不,比往日更多了几分锐利,像是被磨砺过的刀锋。
“她怎么样?”林月如头也不回地问。
“昏迷,但暂无大碍。”李逍遥走到她身边,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东南角那片废墟上,梦浮生正盘膝而坐。她周身的金色光芒已经黯淡到几乎看不见,只有胸口微弱的起伏证明她还活着。那口炸裂的铜钟碎片散落在她周围,每一片都失去了灵光,变回普通的金属。
“她伤得很重。”林月如低声说,“激活那种级别的法器,又强行引动爆炸……普通人早就死了。”
李逍遥沉默。他知道林月如说得对。梦浮生虽然继承了君逸辰的千年功力,但那些力量她只炼化了不到两成。刚才那一击,几乎耗尽了她的本源。
“我去看看她。”李逍遥说。
“等等。”林月如叫住他,“让她自己调息。现在打扰她,可能会让她走火入魔。”
李逍遥停下脚步,看着梦浮生紧闭的双眼和额头上细密的汗珠,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晨光一点点爬上废墟,照亮了满目疮痍的村庄。倒塌的房屋,烧焦的树木,散落的尸骨——有人类的,也有尸妖的。几个幸存的青壮年村民已经开始清理,他们沉默地搬运着残骸,用麻木的动作掩埋死者。
“死了多少人?”李逍遥问走过来的村长。
“三十七个。”村长声音嘶哑,“还有十二个重伤,能不能活下来……要看天命。”
三十七个。白河村总共也就百来户人家。
李逍遥握紧拳头,指甲陷进掌心。如果他能早点赶到,如果能更强一些,如果……
“别往自己身上揽。”林月如突然开口,像是看穿了他的想法,“拜月教蓄谋已久,血月更是百年难遇的天象。就算你早到一天,也改变不了什么。”
“但我至少可以——”
“至少可以多杀几个尸妖?多救几个人?”林月如转过身,直视他的眼睛,“李逍遥,你救不了所有人。这是你前世就该明白的道理。”
李逍遥浑身一震。
前世。锁妖塔。他抱着灵儿离开,身后是林月如被巨石掩埋的废墟。那时他告诉自己:至少救下了灵儿,至少……
至少什么?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林月如的语气缓和了些,“你觉得愧疚,觉得无能,觉得如果能重来一次,你就能做得更好。但现在真的重来了,你发现还是一样——还是会有人死,还是会有人受伤,你还是救不了所有人。”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我也一样。在隐龙窟,在刚才的战斗里,我拼命挥鞭,拼命想多救一个,多杀一个。但最后呢?该倒下的还是会倒下。”
“那我们就什么都不做吗?”李逍遥的声音里带着压抑的痛苦。
“做。”林月如说,“但要知道自己能做什么,不能做什么。更重要的是……”她看向废墟中的梦浮生,“要知道什么时候该拼命,什么时候该保命。”
李逍遥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晨光中,梦浮生的脸色似乎恢复了一点血色,但眉头依然紧皱,像是在梦中挣扎。
“她拼命了,所以她活下来了。”林月如说,“但她如果继续这样拼命,下次可能就活不下来了。”
“你想说什么?”
林月如深吸一口气:“我想说,我要走了。”
李逍遥猛地转头看她:“现在?你要去哪儿?”
“南诏国。”林月如平静地说,“昨晚那个黑袍人说的,拜月教主在等灵儿。但我觉得,他等的可能不只是灵儿。”
“什么意思?”
“记忆碎片里有些东西……”林月如按住太阳穴,似乎在整理思绪,“一些模糊的画面。南诏国,祭坛,血月……还有一个红衣女子站在祭坛前。那个人……是我。”
李逍遥瞳孔收缩。
“我不确定那是什么意思,也不确定去了会怎样。”林月如放下手,眼神坚定,“但我知道,如果我不去,有些事情永远不会浮出水面。而且——”
她看向李逍遥,忽然笑了,笑容里有一丝李逍遥看不懂的复杂情绪:“而且你和梦浮生要照顾灵儿,还要对付拜月教的追兵。我留下来,反而会拖累你们。”
“你不会拖累——”
“我会。”林月如打断他,“我的武功不如你,法术不如梦浮生,对这个世界‘真相’的了解也不如你们。但我有自己的路要走。那条路,只能我一个人走。”
李逍遥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他看着眼前这个红衣女子,忽然意识到,她真的不一样了。不是外表,而是某种更深层的东西——那种被排除在外的迷茫和委屈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清醒的决绝。
“什么时候走?”他最终问。
“等梦浮生醒来,跟她道个别。”林月如说,“然后就走。”
正说着,废墟那边传来一声轻微的咳嗽。
梦浮生睁开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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祠堂侧面的小屋里,梦浮生靠在墙上,小口喝着李逍遥递过来的热水。她的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已经恢复了清明。
“君逸辰的意识……彻底消散了。”她放下水碗,声音很轻,“激活清心钟的时候,他最后的那点力量也耗尽了。”
屋内陷入沉默。
“那他……”李逍遥欲言又止。
“他说,这是他早就预料到的结局。”梦浮生闭上眼睛,一滴泪从眼角滑落,“七次轮回,他累了。最后能帮我们一次,他很欣慰。”
林月如站在窗边,看着窗外逐渐亮起的天空,没有说话。
“他还说……”梦浮生睁开眼睛,看向林月如,“让我告诉你,南诏国的那条路,比你想象的更危险。但如果你坚持要去,记得一件事。”
“什么事?”
“祭坛下的密道里,有他第三次轮回时留下的东西。”梦浮生一字一句地转述,“那东西能帮你……但也可能会害了你。要不要用,你自己决定。”
林月如点头:“我记住了。”
“还有,”梦浮生转向李逍遥,“灵儿醒来后,她的女娲血脉可能会进入‘蜕变期’。这段时间她会非常虚弱,而且力量会时强时弱,无法控制。你们必须找个安全的地方躲起来,至少躲一个月。”
“一个月……”李逍遥皱眉,“拜月教会给我们一个月时间吗?”
“所以我建议你们去蜀山。”梦浮生说,“剑圣前辈在那里,他能保护灵儿,也能教你如何控制她体内的力量波动。”
“那你呢?”李逍遥问。
“我……”梦浮生苦笑,“我需要找个地方闭关,彻底炼化君逸辰留下的功力。这次强行引动清心钟,让我意识到自己的不足。如果不能完全掌握这些力量,下次遇到更强的敌人,我只会成为累赘。”
三个人,三条路。
李逍遥和灵儿去蜀山,梦浮生去闭关,林月如去南诏国。
“什么时候能再见面?”林月如问。
梦浮生摇头:“不知道。可能很快,可能……很久。”
又是一阵沉默。
最后,林月如站直身体:“那我走了。”
她没有说更多告别的话,只是对两人点了点头,然后转身,推开门,走了出去。
晨光洒在她身上,将那一袭红衣染成温暖的金红色。她没有回头,脚步很稳,一步一步,走向村口,走向西南方那条通往南诏国的路。
李逍遥站在门口,看着她渐行渐远的背影,心中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不是不舍,也不是担忧,而是一种……预感。
预感到下一次见面时,一切都会不一样了。
梦浮生走到他身边,轻声说:“让她去吧。她有她的战场。”
“我知道。”李逍遥说。
他转身,回到祠堂里。灵儿还在昏迷,但呼吸平稳。村民们已经开始生火做饭,袅袅炊烟升起,给这个劫后余生的村庄带来一丝生机。
一天开始了。
而远在千里之外的南诏国皇宫深处,一个身穿月白长袍的中年男子,正站在一面巨大的水晶镜前。
镜中映出的,正是白河村的景象。
“清心钟……君逸辰……”男子轻声自语,嘴角勾起一丝玩味的弧度,“果然还留了后手。不过没关系。”
他抬起手,指尖在水晶镜面上轻轻一点。
镜中画面变化,显现出一条山路上独行的红衣身影。
“这个棋子,倒是比我想象的有趣。”男子眼中闪过一道诡异的光,“那就让她来吧。正好,祭坛还缺一个‘引子’。”
他转身,对跪在殿下的黑袍人说:“传令下去,沿途不要阻拦她。让她……顺利抵达南诏国。”
“是,教主。”
拜月教主望向窗外,晨光正刺破云层。
新的一天,新的棋局,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