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只是个凡人，在找寻她的神明。人们说她疯了，说神是不存在的，即使存在，他的世界也不会只有她一个。她信，又不信，信的是他就在，不信的是他因她一人存在。

　　妖、鬼、神甚至是人都可以将人世间的离散玩弄于股掌，但往往对自己的缘始料未及，漩涡鸣人遇到日向雏田时，不知是不在自己能力范围内的意料之外，还是随了自己心意的情理之中。

　　人有信仰的人而谓之神，神亦有信仰的神而其谓之为佛，那么妖若是有信仰的人，人若是有欢喜的妖，可不可以亦谓之神。

　　“你好，你为什么一个人在这里呀？”小雏田递出那块白净的手帕，见他没反应只好再凑近去小心擦拭他粘满灰土的脸，“呐，不要哭哇，我们一起玩。”

　　“我没有哭。”稚嫩的童声含带着藏不住的哭腔，他握紧了小小的拳头，倔强却又眼角挂泪的模样很是惹人疼爱，雏田想到他定是不愿让人见到自己这般，便也没反驳，直接拉起他的手朝着后山的花田去了。

　　就是那一如往常的善和诚，让那颗孤身一人的心停下漂泊，短短的陪伴雕刻出几世的执念。

　　这故事要很长很长呐。

　　“雏田！”女子闻声回眸，随风而动的是发间碎花的丝带，挎着的小篮里是刚刚采下的药草，“快来呀快来呀，游街要开始了！”井野欢笑着跑上前拉她的手，一步赶着一步地向着正街跑去。

　　“哇！你看你看那些女人真漂亮啊！”井野随手指了指坐在花车中央的女人，隔着琉彩纱帘隐约能窥见一位淡黄色长发的女子，身着罗琦，雍容华贵。

　　“据说是被当今统领看中的，”雏田定睛瞧了几眼，又添了一句“不知是哪国的翩翩公主。”

　　等那浩浩荡荡的队伍走远，聒噪的乐鼓声渐渐平息，镇上看热闹的人也便散了，在这些百姓的心里，小镇是不适应此番热闹欢腾的，平平淡淡的，那才叫美满。

　　回了药房，两人便开始研磨药草，她们是被婆婆带大的，日渐对那些柜子上的瓶瓶罐罐枝枝叶叶也都精通熟悉。纵使已经共度十几个年头，她们也不知道婆婆到底叫什么，镇上的人只唤她婆婆。雏田是婆婆上山采药时遇见的，当初还是个小不点儿，在野地里见她发着烧便抱回了家，不过也没人来寻过，雏田倒是不在意，一心把这里当作真的家，相比所谓的血浓于水，她毫不犹豫地选择了这救命之恩。

　　“小井，田儿，来吃饭咯！”

　　甩掉手上的水滴，雏田便接过婆婆手里的盘子，准备拿到桌上，途中还被井野偷了馋，拿了一颗柿子去，她笑笑自是已经习惯这般随意和嬉闹。

　　吃了几口饭，井野便滔滔不绝地讲起今日见闻“婆婆，那个花车可好看呢，往年都未曾有过，今年花车游街怎得如此盛大。”

　　婆婆稍稍眯了眯眼“这可不是什么好事呢，传说啊，花车游街为的是百鬼夜行，恐怕那车里坐的是鬼之国的公主，如今的统领只顾得上美色，却没想过会招来何等灾祸呀。”

　　“啊啦，怎么会有鬼呢。”井野不以为意，觉得婆婆定是在讲笑话。

　　婆婆浑浊的眸愈发深邃，特地放缓了语速“有，我见过。”

　　雏田放下碗筷语气认真起来，“呐，婆婆，这世上也有神的吗？”

　　“据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守护神哩。”

　　婆婆说的，她都信，这句自然也不会觉得假。

“哪儿有什么神，我只听说那漩涡山上有只九尾狐妖哩。”

　　“呵呵，妖鬼神人是不分家的。”

　　雏田会心一笑，恐怕这世上是非善恶，都难以有个定数罢，也不知道能不能找到自己的那位。

　　“丫头们今晚有什么动静都别出屋啊！”婆婆睡前一直念叨，今日也同她们睡在一起，井野还一直打趣说婆婆大惊小怪。

　　雏田为井野理了理被子，侧身想躺下的一刻却听到外边的呼喊“救命啊！不要过来！”

　　三人瞬间警惕起来，屏住呼吸神经紧绷，“听那声音是……是王婶儿……”井野脑海里浮现着厉鬼的模样，声音也颤颤巍巍的，她如同抓住救命稻草般抓住婆婆和雏田的手，雏田表面冷静，手心却已出了一层汗了。

　　婆婆安慰地拍了拍她俩的肩，“无论外面发生什么，都不要出门，”意识到她的打算雏田不自觉地想开口喊她，“也不要出声。”可婆婆捂住她的嘴，雏田拼命的摇头，泪也啪嗒啪嗒地打在婆婆满是褶皱的手上，“小井，田儿啊，你们别动，我去看看。”

　　那些鬼本就是来求人魂魄，若不尝到甜头，是不肯罢休离开的。

　　凄凄惨惨的呼喊打破了向来平静的夜晚，血腥气笼罩着整个小镇，一呼一吸间激起人的绝望和恐惧，就在婆婆在门口张望时，猛地袭来一阵风，眼睁睁看着婆婆的身影消失在门边，黑暗中不停地传来断断续续的呻吟，雏田未加思考就冲向了门，想在恶鬼没发现之前将婆婆拉回来，却不料被卷入街巷，她踉跄着爬起来从屋外插上门栓，身侧呼啸而来的风一直拍打着那扇木门，呜呜的声音似是哭闹着。

　　就在她回头的一刻她惊恐万分眼眶几近撕裂，有一只青面獠牙的恶鬼，还有那尸山血海里熟悉的人。

　　她腿脚发软失去了行动能力，拾起手边的木棍护在身前，靠着的门不停的震动起伏，她还是紧紧贴着不愿让那鬼伤害门后的人，认命似的闭上眼，胡乱的挥着手中的临时武器，却未等来本以为的死亡。

　　猛地掀起一阵强风，雏田用手臂护在眼前，再放下时，眼前是一位少年，金黄色的头发，橙色的衣衫，模样和装束都不似寻常人。

　　他走上前，此刻雏田还是警惕着的，同方才那威风凛凛的模样不同，少年的笑容倒是干净，就在他试图告诉她自己并不是坏人时，竟发现自己未藏匿好的狐狸尾巴，看着雏田纹丝不动的视线他彻底没了分寸，手忙脚乱地将那不听话的尾巴往身后塞。

　　鸣人遮盖住明显的特征后如释重负地呼出一口气，雏田见他滑稽的模样悬着的心也放下。

　　井野在屋里等了片刻，发现令人生惧的声音已不见，她再次着急地拍了拍门。

　　“雏田！雏田！”

　　就在雏田手碰到门栓时，狐狸少年在她耳畔轻声言语。

　　“别告诉别人呐，这是咱们俩的秘密。”话音一落人也已经不知道去了什么方向，只留下一片夜色。

　　她默认，既然救了她们，那应该是好人不是坏人吧，还有莫名的熟悉感和安全感......

　　“婆婆！”“婆婆！”两位姑娘跪在几步远处双目紧闭的老人身前，泪落成河。

安葬好婆婆，也将药房的一切打点妥当，她们坐在圆桌前发呆，一坐就是大半天，一夜之间风云大变，她们需要时间。

　　“井野，我们……离开这儿吧。”轻启略有干涩的唇，艰难地吐露出并不随心意的几个字。

　　“我……我不走……我要在这儿开间花店。”井野的手用力攥着衣裙，棉质的布料被弄出明显的褶痕来，她面露愁容跟自己较劲“我知道小镇恢复起来也需要很长时间，也知道雏田很想出去看看，我……我不想和雏田分开，可......可我已经答应佐井了，等他回来，回来就娶我。”

　　“嗯，我知道的，可我……要出去，天大地大的，希望能治病救人，能帮助那些穷苦人。”她去握井野的手，语调夹带着安慰的情绪“没关系的，我们都可以拥有各自的生活。”

　　“那……你就放心去，我也等着你，你若是觉得外边无聊了，就再回小镇来。”用力地回握，眼角挂着的泪被手背擦拭掉，一笑释然。

鸣人从离开就一直在附近桥边的阶梯上，心有余悸，万幸他关键时刻寻着青鬼的气味来到镇上，若是再晚那么一小步，他就……他就见不到她了。

　　雏田收拾好简易的行装便出门了，她不忍仔细看那街道上的血，一直抬着头向前，遥遥望见桥边的鸣人，这才步子迈大了些，到他身边坐下。

　　“我叫日向雏田，你叫什么？”

　　鸣人注意到她红肿的眼睛，便不忍再看下去，转移了视线。“鸣人，漩涡鸣人。”

　　“那......谢谢你啊，鸣人君。”听闻姓氏，心中了然。

　　听到这称呼他欣喜地将身子侧过大半去面对她，看到她的笑容又松了一口气，打量间看到她肩上的包裹，他好奇又惊讶“啊喏，你这是要去哪儿？”

半是放松又半是期待的语气“不知道呢，走到哪儿算哪儿。”

　鸣人眨了眨那双湛蓝色的眼眸，露出大大的笑容同正直好年华的人类少年无异“那我陪你吧，反正我也很闲。”

　　“好啊，我们一起也有个伴儿。”

　　很多年前，你就是这样说的，我们一起，你做我的伴儿。

　　很闲是真的，想有你作伴也是真的。

　　“为什么要离开镇子，是有什么想找的人吗？”用术法换了身白色的衣袍，鸣人倒是看起来更加干净俊朗，雏田为他侧目之时竟也无意间红了脸，动了心。

　　“有啊，一个小男孩。”她低下去的头又抬起，注视着前方，亦在回忆着。

　　“哦？小男孩？”鸣人兴致更高了些，总觉得她接下来的话能让他心动不已。

　　“是啊，小时候自己跑出去遇到的，不知道他现在还会不会哭鼻子呢。”她笑的声音很是清灵“不过……还是希望他不要那么难过。”

　　停顿片刻鸣人仍旧未应，她以略带遗憾的话语结束了这个话题“我当时还同他说以后都在一起玩的，分开后我去那个地方找了很多次，不过都没再见到过他。”

她不知道他为她而活，她亦不知道他因她而在。

　　“不过我出来还是想尽自己的能力治病救人，很傻吧，明明那么多人从自己眼前离开都束手无策。”

　　“婆婆说过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守护神的。”她极为认真地盯着鸣人“你说你会不会是我的。”

　　“我总觉得，以前就见过你。”

　　“啊啦，我开玩笑的。”雏田撇过头借此掩饰，心脏不受控制地跳动着，面色也略带几分羞耻，什么时候也将井野的口头禅学了来，什么时候竟大胆到将心事对着一个初识之人全数吐露。

　　鸣人的脸噌地红透，不过并未闪躲，吞吞吐吐地像做了坏事的孩子“我……我可是妖。”

　　“妖鬼神人没什么区别的。”

　　鸣人一怔，向着她的神色却满是柔情“是啊。”我是你的啊。

　　晃晃悠悠的几天，他们好不容易才遇见一片房区，欢喜着有了落脚之地，可踏上镇街的第一步，不知来处的风吹得人脊背发凉。

　　有鸣人在身边她倒是不害怕，接着向里面走，两侧的铺房里有哭声、吵闹声，也有人从门窗的缝隙向外张望，雏田去敲了敲一家的门，想探清为何这里如此落魄荒凉，不料却得来谩骂的言语，屋里人又丢出杂物驱赶。鸣人赶紧挡到雏田身前护着，险些让她伤到，眼神里明晃晃地写着他很生气四个大字。

　　雏田拽了拽鸣人的衣袖，示意他并不碍事，“没关系的，想必是这里人怕生，咱们走吧。”

　　又往前走过几家，忽地有扇门打开，黑漆漆地房里走出一位少年，年纪同他们相仿。

　　鸣人伸出一只手挡在雏田身前，递给那少年的神色也并不友好。

　　“我没恶意的，你们先随我进屋吧。”

（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