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大人到!”那名卫兵又一次跑到人群中央,喧唱着,生怕是牌面还未摆到位,众人也便纷纷开出了一条道路。一时间,人声鼎沸的王府,顿时稀稀落落地沉了下音,不知是尊敬还是敬畏,两边的会宾的神情总是那么不自然。
刕雪千门走入府邸,看到这架势,不屑地站在后方看着,“是来贺寿的,还是来做寿的?”
月灵儿在一边拉住刕雪千门,小声嘟囔:“你呀,少说点吧。”
“这架势,搞得好像是我们给他做寿一样。”
“算了,他毕竟还是城主。还有,王夫人的事情,要不要和心儿讲?”
“不必。”
“王夫人的事,无论怎么说,都是因为陆羽设的宵禁卫军导致的,你不跟他解释清楚,这层隔阂怕是很难解开了。”
“陆羽这么些年也经常来府上,是不是会传授一些治理之道的经验给正心。现在在正心眼里,陆羽更像是一个邻家大哥,你觉得我说这话,他会相信吗?”
“但是不管怎么样,这可不是你的错啊。”
王正心闻声,跑了出来,看到陆羽便迎了上去,“陆大哥。”
陆羽笑着拍了拍王正心的肩,指了指身后的礼物,笑道:“正心啊,这都是我给你准备的生辰大礼呀,我可是托人费了不小的力气才给你带到了东城。怎么样,要不去看看?”
“陆大哥的礼物,我想肯定不会差到哪去,”王正心看着陆羽身后的卫兵和美女,目光逐渐聚焦在那只银雕酒瓶上,“这是何物?”
那西域美女微微点了点头,说了句不明所以的西域语言,陆羽走上前用扇子比划着,“这可是上等的增功珍物,可是用龙血灵芝和百花百草酿制而成,名曰血芝琼浆。”
“血芝琼浆?”王正心又凑上前细细的嗅了嗅,“果真是奇物,隔着瓶子便闻到一股浓郁的花香。陆大哥,你把这么好的东西留给我,可真是太感谢了。”
“哈哈哈哈哈,正心啊,你娘让我多来府上教你些治理之道,可你大哥我也只是个江湖小虾,没有那么高的远见。只不过是暂时帮你保管着这城主之位,今日一过,你可就是大人了,是该接受这份重任。”
王正心笑着说:“陆大哥,快快里屋请,我们一同进去说。”
“好,哈哈哈哈哈,”陆羽同王正心一同进了屋,身后的仆从也紧随其后,门外拥堵的人群又再一次议论起来,随着重鸣的鞭炮声,又重新陷入一片喧嚷之中。
月灵儿气得直跺脚,为刕雪千门打抱不平,“这个挨千刀的,还在这装了个好人,你要真不把实情告诉心儿,你可就真成了千古罪人了。”
“罢了,时间快到了,我们也早些准备准备,寺庙里的师傅打过招呼了吗?”
“打点好了,但愿今天一切顺利。”月灵儿看着眼前尽显繁华景象的王府,不知该喜该忧,陆羽的到来无疑是让今天的行程突发了,令人难以揣摩的状况,而众人全然不知的面具下,是一张暴食的嘴脸,记账想要私吞一切权贵的嘴脸……
天龙寺——
“吉时已到——赐字!”
天龙寺四周的琉璃金砖瓦在阳光的照射下,照亮这围满经僧和武僧的庙场,屋内是大小官员和王府上的佣人,巨大的佛像俯视着拜在殿前的王正心,主持一手排动着佛珠,一手在胸前竖着,淡淡的香火气味弥漫在院内的角角落落,清脆的木鱼声在寂静的人群中肆意窜动,终是一声铜钟贯响,主持手中的玉笏板上,刻着两个大字——“正心。”
“佛为尊者,心象水土,乘天子奉命,而下至民性,经颂百舸而于成时。中土之东,城有骄子,王府长子也,固守一方水土,而护佑百朝隆兴,正得天罡,不违子期,心徊城末,顾念皇恩。王林弱冠之年,赐——正心。”
王正心接过玉笏板,起身重重躬身作礼,“谢大师。”
王府——
“请主顾授帽——”
刕雪千门身着白丝金绸阔袖服,上绣玉纹百盏赤晶饰,头戴黄玉乌纱长簪冠,穿的是大红苍缎绿叶厚底靴。手捧缁布冠面露欣慰之笑,一步步上前。王正心在堂中央弓着身子,敬态静候。
“戴冠——”
刕雪千门将帽子稳稳的戴在王正心的头上,王正心直起身子,看着前方,两边的宾客皆喜梳头鬓理胡,“好啊,真是太好了,王家的少爷这么快都行冠了。”
“是啊,王老城主一定很欣慰。”
“这孩子日后定成大器啊。”
“甚是,甚是啊,哈哈哈。”
刕雪千门看着一本正经的王正心,笑道:“戴上了这缁布冠,你便成人了,日后的一切事务都要自我担当,善始善终,方可理人。”
“授二冠——”
一旁的仆人在边上捧上了第二顶礼帽——皮弁。刕雪千门接过皮弁,轻轻地为王正心戴了上去,道:“这皮弁意味着你可以服兵赋疆,出征领兵,保家卫国,解踏国忧。”
“授三冠——”
一旁的仆人在边上捧上了第二顶礼帽——爵弁。刕雪千门接过爵弁,稳稳地戴在王正心的头上,又言:“这爵弁,意味着你可以参加祭祀奉孝之事,凡东庙之成,广为大事,皆是重责,并非一己之任,而是天下君子的所事为矣。”
屋外铜锣震响,鞭炮齐鸣,锣鼓声在人声鼎沸的街道,显得并不是那么惹眼,普城同庆的大日子,无疑是让王府上上下下的仆人们都忙活了起来。院里院外摆满了酒桌,美酒佳肴,一一奉上。舞狮舞龙的祝寿队伍在街道中游行,红色的灯笼和车水马龙的人群显得比过年还要热闹。东城的个大酒楼也纷纷挂上了为王正心贺寿的牌子,不知是人们对将来城主的欢迎,还是对王老城主的追念,都给足了这二十岁少年满城的面子。震天动地,欢声笑语,平日在街上行讨的乞丐,今日也混的肚皮圆滚。而这段不可收拾的火热,也随着天色逐渐消散了下来。
酉时王府——
王正心几人围桌吃着晚膳,月灵儿抱着王景天,一口一口喂着,颇为细心。刕雪千门反复观察着王正心,多年未谈的隔阂还未彻底磨合,月灵儿看着二人,不知怎么划开这道尴尬地戒备,笑道:“心儿,你现在可是大人了,明日可还要去参加城主大典呢,你娘啊,一定很期待这一天到来,多吃些哈。”
刕雪千门立马接上了月灵儿的台阶,“是啊,身为城主,那边是要护守一方百姓。正心,这么些年,虽没有亲自传授你什么武功,但我依旧对你有十足信心。”
王正心目不偏转,没有正眼看刕雪千门,手中夹菜的筷子也逐渐放慢了速度,“陆城主送来的血芝琼浆不是上等的珍品吗?我想饮后应该有不少的增进。”
王处真看着放在一旁的银雕酒,瓶,顺手抱了过来,好奇地眨巴眼,“这血芝琼浆看上去红润剔透,甘甜爽口,哥,我可以尝尝吗?”
“处真!”刕雪千门教训道:“行冠之馈礼,主人未允,不得无理,你忘了为师是怎么教你的吗?”
王处真嘟起嘴,“唔……无议出入,皆守孝悌,谨而信,泛爱众。”
刕雪千门点了点头,又转向一边,“正心,陆城主的赠物,我以为还要慎用,毕竟……”
王正心还没等刕雪千门说完,起身将那只银雕酒瓶拎上了桌,拇指顶开瓶盖,一阵农醇的芳香伴随着一丝土壤的气息充盈进了几人的鼻腔,王景天却一下子哭了出来。
月灵儿连忙放下手中的碗筷,摇动着王景天的身体,抚慰着,“天天不哭,天天不哭,我在这儿呢,天天不哭哦。”
“正心,”刕雪千门欲言又止。
王正心将血芝琼浆倒入王处真面前的小碟子中,半透的赤色稠浆流入碟中,扬起一层淡淡的粉雾,寒气打在手上,将碟子镇得冰凉。那股挥散不去的酒香充斥在屋内的每一个角落,羼入着饭菜气味,还未喝下,便已让人打醉。
王处真真开心地咧着嘴,捧起碟子,笑道:“谢谢哥……哦不对,是兄长大人。”说罢,便一饮而下,在口中回味了一番,那份血芝琼浆却不像想象中的那么干甜美味,中药与湿土的异味勾入鼻腔,却让人有了反胃的想法。无论多么刺鼻的花香,也难以掩盖口中的苦涩,王处真全都咳得出来,呛得直流眼泪。
刕雪千门急忙惊了起来,快步走到王处真身边,拍着他的后背,“怎么了?”
“好……好苦,”王处真用胳膊肘擦着嘴,一边吐槽道:“这玩意儿味如嚼蜡,喝起来真不是滋味。”
月灵儿伸手拿起手巾,擦着王处真湿漉漉的嘴唇,“多大个人了,还用衣服擦嘴,来。”
屋外砖瓦响动,刕雪千门警觉地看向门外,黑影窜动在月色的笼罩下,难见其真容。
刕雪千门拔剑飞掷,烛光残影,闪着寒芒,直穿那人的胸膛,血不染刃,直直地掉落在了地上。刕雪千门上前查看,不料身后飞来一镖,刕雪千门感到身后一阵凉意,回眸气运飞剑打落了暗器,而刺客却趁机溜出的王府。
“看来我们是被人监视了,”刕雪千门将剑收回的鞘中,看着刺客远去的方向,眼神逐渐变得凝重。
陆府——
“报——”
陆羽品着小酒,左右有美女做伴,见到那名下士,竟是方才在王府行刺的小贼,陆羽乐不思蜀地买醉,结结巴巴地询问情况,“咋……怎么样?那王正心……心……喝了……没有?”
“大人计划有变,王正心并未饮下那瓶血芝琼浆,而喝下去的却是王府的二少爷——王处真。同时,刕雪千门发现异样也并未饮酒,方才一同刺探情报的下属也中剑身亡了,小的也只是趁乱侥幸逃脱,现如今怕是纸包不住火啊。”
“什么!”陆羽惊起,顿时酒气全散,原本一头雾水的脑袋倒是清醒了不少,“那王处真喝了多少?”
“一碟上下,且少有吐出。”
陆羽瘫坐在地两边的女仆急忙搀扶,陆羽却早已吓出了一身冷汗,“那血芝琼浆里面混了当年那个老不死的被毒杀的西域花毒,本来想着故技重施治一治王府那几个杀千刀的,再驱逐王府其他下人出城。这下可好,刕雪千门一定不会饶了我的,快,快,快啊,我们要连夜出城,通知百魔门的使者,让他们来接应我,来不及了,快去啊!”
“可是百魔门教于我们的任务还没有完成,他会不会不接应我们?”
“该安插的眼线都安插的差不多了。没有功劳,也有苦劳,这么些年一直为百魔门做事,我可是一点甜头都没捞到,如今我想撤离这个是非之地,都不容许了吗?”
“是,属下这就去禀报。”
王府——
王处真躺在床上,辗转难耐,腹痛若如刀绞,喉咙开始起泡溢血,头痛欲裂,不断堆积的苦楚填满了“酒杯”,似乎在多上一分变要猝死绝命。
月灵儿焦急地看着翻来覆去的王处真,急得流出了眼泪,刕雪千门站在一边,静静等待大夫把脉的情况,终是长叹一气,“老大夫,处真他怎么样了?”
那大夫摇了摇头,看着王处真,神情凝重,“这毒扩散得极快,也入咽喉,用不了多久便会毒火攻心,渗入五脏六腑啊。”
“什么!”月灵儿被惊吓地没了气力,“老大夫,那是什么毒啊?真儿这还有救吗?”
老大夫眉头紧锁,“此类症状实乃罕见,你们先前给这孩子吃的什么?为何在他腹痛难耐之时,没有第一时间寻医就诊。”
月灵儿紧紧拉住王处真挣扎的右手,“我们先前以为这孩子只是吃坏了肚子,所以一直捂腹疼痛难忍,却不知是毒物入体啊!”
刕雪千门快速地在府上往返,将那瓶血芝琼浆拎了过来,“老大夫,你看看这东西,可是毒源?”
大夫上前用手轻轻煽闻,嗅了嗅,品味一番,问道:“此物别有蹊跷,这是?”
“血芝琼浆。”
“血芝琼浆?”看着大夫惊愕的表情,刕雪千门的神色也变得焦虑。
“正是。”
老大夫手捋白须,回想一阵,“血芝琼浆味属不错,却不会有如此的气味,这份浓重的花草香气,怕是有异于此啊。”
刕雪千门仰首,细细回忆,“好像是一个西域的女子带来的。”
“西域?唇紫红齿,头痛欲裂,这花香……莫非是鸠蛊香兰。”
刕雪千门听后大惊失色,“鸠蛊香兰?这是当年致王城主逝世的毒物啊。”脑海中不断浮现的是王城主吹灯拔蜡之际的种种嘱托,“我不能在让王城主的儿子在我的面前离开。”
大夫长叹一声,抚着三寸白须,“这倒是有一位神医可解此毒,只不过……”
“只不过什么?”刕雪千门似乎看到了希望,抚袍欲跪。
大夫连忙上前扶住,“刕师傅,这可万万不可啊。这么些年,是你在照顾体恤我们老百姓,那陆羽没当上几天子的清官,就开始收揽民脂民膏,要不是你,我们怕是早就坠入水深火热之中了啊。”
刕雪千门起身坐下,恭恭敬敬地拱手做礼,“还请老师傅明言啊。”
“解铃还须系铃人,这鸠蛊香兰是西域的一朵奇花,而需要的是另一种植物——云血泽藤。”
“云血泽藤?那为何王城主中毒之际不曾听闻?”
大夫扬天凝望,谈吐有韵,“这云血泽藤是在云血泽的一种常见的刺藤,本身伴有不小的毒性。可是有一位江湖毒医许文昌在借此制毒之时,与同为强毒的鸠蛊香兰混为一处,在找人试毒之时竟然毫无毒性,这也成了江湖中人的笑柄。但是,那份配药的时辰和分量却没有被江湖中人知晓,有些贪得无厌之医拿活人试药,只为制出解药,名扬天下。许文昌身为毒师,却做出了天下奇毒的解药,他自认为是他的一生之耻,鸠蛊香兰本是百魔门的专制毒物,却被这许文昌破解了,所以他现在也成了百魔门的追杀对象,以防他将鸠蛊香兰的解药配方泄露于武林之中,百魔门故此在血云泽安插的重兵把守。”
“看来我是来不及给处真报仇了,我今晚必须连夜出城。王城主垂死之际时日尚有几日可待,时间刻不容缓,我要带上处真一同前去,以便第一时间用药。”刕雪千门起身开门,“我这就去备马车,月儿你帮我打理一下处真的衣物,我马上便前往云血泽。”
“刕师傅莫急,待老夫说完。”大夫叫住了快步径走的刕雪千门,道:“这血云泽是在西域北部的烟瘴之地,王城主的死因虽然也是因为这云血泽藤,可是好在这孩子食用的尚少,毒物还未侵入五脏六腑时日尚多,不过在这些日子里会遭受百蚁挠心之苦,难休难眠,苦不堪言。他比较还是个孩子,就怕还未等到毒发身亡而精疲力尽而死啊。”
刕雪千门怒不可遏地拍案怒斥:“陆羽,我要叫你碎尸万段!”
大夫提笔写下药方,递给月灵儿,嘱咐道:“这药方子是可以安神助眠的,给这孩子服下,一日二次,可减伤痛。”
“谢谢大夫。”
待大夫出了府,刕雪千门怒踏砖土,龟裂纹路,紧握手中长剑,大步流星地冲出屋去,月灵儿一把拉住了一腔怒火的刕雪千门,道:“那刺客看来是来确认心儿是否饮酒,从而回去复命,如今他们未能得逞,必然出走出城。千门,你冷静一下好吗,真儿的命如今才是最重要的。”
“那……我们……”
“我们今夜就出发,叫仆人备好马车,我想尽早抵达赛外边关,应该还来得及。”
王正心从门后缓缓挪着小步走出,刕雪千门顿时放下了一时的火气,极力平复了自己的面部的神情,温柔地询问:“正心这么晚了还不睡呀?”
王正心面色难看直跪在了地上,向二人重重地磕了一头,月灵儿见状急忙上前扶起,却硬是拽不动,王正心僵直的身体,“心儿,你这是做什么呀,天凉地冷的别染上了风寒,快起来。”
刺骨的寒气从地缝中钻入单薄的衬衣,王正心耐着寒颤迟迟不肯起来,“师傅,月娘请一定要救救我弟弟,我王正心在此谢过二位了。”
月灵儿将身上的长衣解下,披在王正心瘦小的身上,抚慰着:“真儿,我们一定会保护他的平安,明日是你的城主即位大典,快些睡吧,月娘怕是明日不能一同陪你去了。”
“月娘……”王正心起身看着这个为王府操劳多年的女人,正是花季的年龄,纤细的玉手却早已布满了茧子。
月灵儿上前紧紧抱住在风中颤抖的王正心,心疼地自责道:“都是我们没有照顾好你,府上的佣人我都已经打点好了,你明日就是要成为一城之主的大人了,月娘真为你感到骄傲。”
“正心”刕雪千门将二人扶起久违的欣慰在此刻流露出来,“我们会平安归来的,希望等我回来的时候成为独当一面的大人了。”
王正心热泪盈眶不知是冬日的寒风太冷还是内心无比的愧疚,将头紧紧埋在二人之间,终于是解开了这么多年的心结。
现在鹤升台——
王处真望向东城的城门,脑海中不断浮现的是那夜车马奔波的叮啼声,一滴热泪从鼻侧滑落,转过身去不想在孩子面前展现自己脆弱的一面,长舒一口气,“哎,如今刕掌门下落不明,月娘也早已西去,当年要是没有他二人赴命相救,也就没有我王处真的今天。”
王玉锋上前安慰道:“爹,刕掌门一生行侠仗义,天公怎会不赐恩典,定然不会遭遇什么不测的,或许只是月娘的死,让他退隐江湖安享晚年去了。”
“月娘又何尝不是为王府操劳多年呢,上上下下打点了一辈子,却只能在寒冬野庙中终了一生,说来可笑,好人活不长,恶人行千里,这世道的黑与白,终究不是吾等一己之力可翻浆革新的。”
王玉锋疑惑地问:“到底发生了什么,爹,你又是如何说服许药师的,他到底是为何肯救你的命?”
“自出城后我们经三日昼夜奔波,终是到了西域外关——塞勒关……”
回忆——
塞勒关门外是骨瘦如柴的干尸与早已外露枯骨的残肢,不只是无从处理还是无从可葬,黄沙卷动扬起遮目的热浪,避暑的头巾掩得刕雪千门难耐不堪,马车上的月灵儿轻轻拍着昏睡的王处真,借风提帘巾,看着外面的金丘沙海,内心不知从何而来的忐忑。
入了关门是长街的叫卖,黄旗耷拉在满是砍痕的墩柱上,矗立在中央的圆台广场中,琳琅满目的尽是陶罐花瓷,夺目珠宝,头裹厚布的商贩借着大风想让过路的人群驻足于此。
刕雪千门提起车门风帘,看着车内的二人,安心地一笑:“这一路上舟车劳顿,真是苦了你了。”
月灵儿看着外边的繁华景象,笑道:“要不是你还不真知道怎么到得了这边塞,不如买些肉吧,给真儿补补,顺便也犒劳一下我们的‘马夫’”。
刕雪千门点了点头,牵着马匹到了一处肉铺,几大筐草编的篮子中放置着种类不一的生肉,干涸的血渍还未来得及洗净,在鼻腔中是一股淡淡的腥臭。
刕雪千门看向几筐肉质还算新鲜的碎肉,用手轻轻地擦拭了一下,血液还未完全凝固,应是切了没多久的,只是少了些,指了指问道:“老板,这肉怎么卖?”
“一看你就是中土来的吧,这里不是用钱来买肉的,”肉铺老汉擦着额头上密密麻麻的汗珠,一边用手掂量着宝珠。
刕雪千门打量着自己全身上上下下,从腰间抽出一条金丝箍,递了上去,“这是在下先前寻人打的一只束腰的绣边,虽然算不上什么精致的宝物,却是花了不少银子的,不知这些够换多少肉?”
“五两肉。”
“五两?”
肉铺老汉看着一脸惊愕的刕雪千门,摆出一副不屑的姿态,退坐在长椅上摆起了扇子,“客官,瞧你这模样,看来是没来过这边吧,这白肉可是上等的新鲜啊,你可不要觉得这五两肉少啊,你要是嫌贵,全然可以不买啊。你得明白,这白肉可是不少肉铺中争先恐后抢夺的上品啊,你要想吃份大的,你又没什么宝贝,还不如买些馊了的碎羊肉呢。”
“白肉?是骆驼肉吗?”
“人肉。”
“人肉!”
肉铺老板不屑地笑着:“客官,这荒野之地,若没有骆驼怎能过得了这金丘沙海,这骆驼的命可比人值钱。这产毛的羊和耕地的牛在这茫茫沙海中,还算不上什么珍贵之物,可是这百魔门的押爷狮子大开口,想要在这吃上肉,关税可就不轻啊,就你这点银子买些畜牲杂碎勉强凑合,这白肉可是这肉源的主要供给啊。”
“这杀千刀的百魔门,尽是些丧尽天良的小人……”还未等刕雪千门唾骂完,那肉铺老汉却是一脸的惊恐,蜷缩进了身后的木桌下,又忐忑不安地将触手可及的板凳,一一拉到自己的身前,伴随着发颤的声音,这让刕雪千门疑惑不已。
肉铺老汉环顾四周,像是有什么大事即将发生一样,满头大汗地将头巾慌乱地摘下,掩在自己的面门前,似乎是在刻意躲避着什么视线的捉捕,道:“好好好,你要拿多少就拿多少,拿完就快些走人吧,请不要连累老夫。”
刕雪千门将金丝箍放在了台子上,又用油纸裹了些羊肉碎沫,便一边道谢地推出了帘帐。不知何时,外面的商队却纷纷走了不少,而映入眼帘的是黄沙飞卷下的一支弯刀马队。只见他们头戴黄巾长纱帽,口遮白布六寸罩,马肋两侧是四把大小不一的秀文花字阔弯刀。
刕雪千门拇指扣动剑柄,剑刃出鞘一寸,在一片赤浪中闪着点点寒光。飞沙走石,风流渐起,街道上的人群肉眼可见得散去,马队也随着踏沙蹄声逼入五尺面来。
那领头的马刀长说着不太流利的话语,对着刕雪千门便是盘问了一番,“吾乃魔门七队马刀使,听闻你方才出言不逊,大放厥词辱我门派。你是何人,为何来此,又为何对我门说三道四?想必你也看到了那城外的干尸枯骨,如若不说出个所以然来,你将会是下一具。”
刕雪千门打量着马队,足有十数人,逐渐将刕雪千门和其身后的马车围了起来,显然是一副饿狼围巢的模样。刕雪千门顿时满头大汗,脑海中不断浮现着打斗时月灵儿和王处真被劫持的场景,心想:不行,我们现如今已经出了中土,又进了这关城,也没有官员的庇护。如若在这里强行打斗,怕是会伤了灵儿和处真,即使赢了,也会暴露行踪,这可如何是好。
一位马刀士用刀挑起马车的窗帘,冲马刀长汇报道:“头儿,这还有一个女人和一个娃子。”
马刀长冷冷地看向被挑起的窗帘,望了望月灵儿和王处真,“你的家眷?”
刕雪千门陪笑着说:“是是是,犬子染了怪病,村子里的人将我们赶了出来,中土的大夫都无能为力,早就听闻贵宝地有神医灵草,特来寻医问药,以保家人平安啊。”
马刀长却不依不饶地继续追问着,“病?什么病?”
刕雪千门尴尬地看了看车里的二人,回头一笑,“冻感寒,初冬就落下的病根,一直治不好,大夫开的药都没什么用,所以才来寻寻。”
应是几天的连夜奔波,刕雪千门的眼眶灰黑失色,显得无神乏力,马刀长看着眼前这个灰头土脸的异乡人,问一旁的手下,“最近集市上的肉供可还充沛?”
刕雪千门一听,方才还示弱的神态,眼神顿时变得犀利,杀气腾腾的气势从眼角流出而出。
“还算可以。”
马刀长挥了挥手,“放行。”
刕雪千门听罢又立刻弓下腰,牵起缰绳笑道:“谢过大人,谢过大人。”便徐徐从几人面前穿过,刕雪千门长舒一口气,安心地离去。
“等一下。”马刀长突然叫住了刕雪千门,“你转过来一下。”
刕雪千门撬开剑鞘,额头渗出汗珠,心颤一阵,吏部侧身望向马队,只见那马刀长手提着一张通缉令,死死地盯着自己,“官爷怎么了?”
“刕雪千门!”马刀长惊呼出声,身后的刀手听罢也纷纷拔出长刀,摆开架势,准备开战。
刕雪千门抽动马鞭,马嘶声惊动马队的坐骑,一时乱了阵脚。刕雪千门将马匹鞭跑出去,大喝一声:“灵儿你们先走,我马上就赶上来。”
月灵儿露头嘱咐道:“记得平安回来。”
刕雪千门回眸一笑,“等我。”
“将死之人还敢口出狂言!刕雪千门,今夜的关门外会悬上你的项上人头!”马刀长双手拔出弯刀,黄沙卷刃,将刀刃打得左右乱动,叮鸣声刺得入耳,一声令传数兵齐开,将刕雪千门围得无从出逃。
刕雪千门冷笑一声,“众生皆苦,欺者定成,若早归案,免受亡命之苦。”
“妄言之徒,受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