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庭聿!”
昏暗的卧室里,那人猛地坐了起来,抬手遮了遮透过窗帘映进来的阳光,努力平复着自己的呼吸,三个月了,自从那件事之后,已经整整三个月了。
三个月,秦川整整疯了三个月了。
庭聿转身进火海的刺激加上头被撞击,获救的秦川完全失去了行动能力,整个人被宫野长冽揽在怀里扶着,江停一开始并不想放人,但是到最后也只是装作了没有看见的样子转身走了。那个时候的秦川完全就是呆滞的,手紧紧握成拳头,眼睛通红,眼泪一直在流,但是就是一句话都不说,以至于宫野长冽在掰开那紧握的手的时候,秦川才反应过来的有了动作。
“我要去找他。”秦川一把推开搀扶着自己的人,踉踉跄跄地向前方奔去,结果身子刚刚离开那人的搀扶,就那么直直地向前栽去,栽进一个带着烟草味的怀抱。
“秦川……”严峫扶住秦川欲言又止,望着那狼狈的到没有一处是干净的旧日好友,所有的话都哽咽在了嗓子眼。
“严峫,你跟我走,跟我去找庭聿,庭聿他还在等我,还在等我……我需要绳子,我需要绳子,不对,需要手铐,我要把他锁住,我要把他锁在身边,严峫,快点,跟我走……”秦川紧紧抓着严峫的手臂,整个人处于疯癫状态,目光一直搜寻着什么,但是眼里明明没有了焦距,就像是早已没了灵魂一般。
“秦川!”严峫抓住那人,强迫那人看向自己,又是一阵无言的沉默。
“不会连你也告诉我,他没了吧……哈哈哈哈,你怎么也会这样说,明明我那么相信你,明明——明明没有!庭聿怎么可能死,怎么可能,你们都想骗我!”秦川笑着站起来,推开严峫的搀扶,疯笑着站在那里,指着那些看着他的人大笑。
“秦川,我不会骗你,所以——像江停说的那样,你自由了,走吧……”严峫不忍心地转身,转身地那一刻看见江停的时候,努力挤出了一抹微笑。
笑着笑着眼泪越来越多,到最后便是双手掩面,再也坚持不住地蹲坐在地上,泣不成声。
吴雩和步重华站在一边,身边是狼狈的林炡,所有人都默契地保持了沉默,杨媚偷偷擦了擦眼泪,韩小梅站在杨媚身边,贴心地递了手帕。所有人都站在一边,看着秦川笑着笑着弯下了腰,慢慢地变成了哭声。
宫野长冽抱着那把扇子,蹲坐在角落里,一点点将头埋了下去。
“秦川,你自由了。”
那是秦川失去意识前听到的最后一句话,但是是谁说的对于他来说已经不重要了。
醒来后便是在樱道院的禅房,看见的第一个人便是一身和服的宫野长冽。
“你在日本。”那是宫野长冽说的话,没有任何表情,整个人冷的像是北海道的冰雪,连眼尾都是没有温度的,就那么一个活脱的人,如今成了这么一副模样。
我在日本了,秦川没有任何应,手无意识地往外移了移,没有那人的手可以抓住了,那个人呢?
两行清泪滑落,秦川抬起头看向那同样失去了生气的六公子,无言地流泪,到最后便是撕心裂肺地哭声,以及一拳又一拳地打在了自己身上。
“我只是想要他好好的,为什么为什么!”
“我连喜欢一个人的机会都没有了吗?”
“我秦川到底做了什么,让老天你这么对我,庭聿,你好狠的心啊……”
往后的日子秦川没有哭没有闹,整个人像没有灵魂的娃娃一般整天靠在椅子上发呆,每天从天刚亮一直坐到太阳下山。
梦是没有停过的,每一次都是和那人的手相距不过一厘米,然后在火光中,庭聿的身影一点点消失,没有任何挽救的机会。
那种撕心裂肺的疼一遍遍上演,一天天都在提醒着自己,秦川缩在角落里,慢慢闭上眼睛,那人的脸再次出现在自己面前。
“川哥,我爱你……”
秦川伸出手,想去再次触碰一下那人的脸,手刚刚伸过去,便是一片空白,一切再次安静下来,什么也没了,连最后的气息都没有了。
再次触碰成了奢侈,连那人生活的气息都没有了,一切就像是强行清除一般,将那个名为庭聿的人从自己的人生中移去,再也不会有那个人,再也不会有那个人陪着自己了。
从此以后,那个名为秦川的人身边再也不会有那个叫庭聿的人了。
“又做噩梦了?”看见秦川捂着头从房间走出来,小姑娘贴心地递过来一杯清水,十分关切地看着那人。
“恩。”秦川坐在那,抿了口水,湿润了一下嗓子,努力让自己坐直。
可是脊背还是挺不直,一副颓废的模样窝在沙发里,眼窝因为过于消瘦有些微微凹进去,颧骨比往常明显了些许,那人抬手摸了摸自己全是骨头的后背,然后又慢慢收紧臂弯,将自己藏在那小角落里。
“今天有祭典,去看看吗?”小姑娘实在不忍心看着那人一天天瘦下去,瘦到脱相,瘦到瘦骨嶙峋,那不是别人口中的秦川,秦川不是这幅模样。
“不去。”
“你该去的,你不应该再颓废下去了。你还想窝在家吗,秦川,从来到这里开始,你就一直这样,睡到大中午然后从房间走出来,强迫自己吃两口东西,然后就一直缩在沙发发呆,然后保持那副模样做到下午,然后再去休息,如此重复。秦川,你到底还要颓废下去到多久?庭聿他——”
“不许给我提他!我没有颓废,你们还想怎样,我只是想安静地坐在那里思考问题,我只是想从这个该死的嘈杂的世界里安静一会!我这样子很好,我不需要别人照顾,我要想要颓废的话,我早在三个月前就跟江停他们回建宁了,而不是窝在这里!”水杯被扔到地上,沙发上的人暴跳如雷地站了起来,那是他很少的情绪冲动,三个月的磨灭,甚至早已忘了自己的脾气以及该有的反应。
“所以呢,你安静了吗?你有没有意识到自己多久没有出过这个门了?又有多久对于外界的一切淡然了,秦川!庭聿说的自由,不是让你发呆,不是让你想安静!”小姑娘含着眼泪和那人对视,看着那人眼里的泪花慢慢涌出,看着那人慢慢扶着沙发坐下去。
“我对的起谁啊,对啊,我谁都对不起……可我还活着,我到底到底为什么想要活着……”秦川抱着头靠在那里,比往日更加狼狈,一点点缩在角落,一点点怀疑自己,一点点忘了自己是谁。
“秦川,阿聿不会想让你这样背负着自责活下去,他想给你的自由,不是让你一直记着这份自由是怎么来的,他只是希望你可以再次像往常一样,生活在阳光下。”
用一双肮脏不堪的手替你撑起本应该属于你的蓝天之下。
“或许他自己什么都没说过,但是我想他很喜欢那个时候恣意的秦先生的,那个时候的秦先生永远都是自信的,他喜欢的绝对不是我现在看到的秦老板。”
“可是这蓝天,我不想要,我只是想要——想要一个他。”秦川抬起头,卑微地用手比了一个一字,一个他,没有别的奢求,不敢有别的奢求,他秦川只想要一个庭聿,瘦削的下巴微微上台,整个人看起来是那么的可怜,是那么的脆弱。
“他在啊,秦先生,属于你以后的蓝天都是他。”
“无论是窗外的鸟鸣还是蓝天上的白云,都是庭聿,他把世界给了你,把自己给了你,我很羡慕,秦先生,这是三樱第一次看到这样的庭聿,他安排好了所有,只为了遇见你。秦先生,我想你早就应该感觉到了,他把他在这世间仅剩的温柔都给了你。”木道三樱递给那人纸巾,吸了吸鼻子,含着眼泪说完每一句话。
从那人瘦削的身影中看到了那个人。
那天风吹起了樱花树,落了那人一身的花瓣那个时候的木道三樱不知道为何这位哥哥到底要干什么,但是在看到秦川的时候,那条一模一样的项链映入眼帘的时候,突然知晓了什么。
或许,那天他在樱花盛开的日子里,亲吻的是他对于世间的眷恋,是他与这个世界最难割舍的联系。
“祭典什么时候开始?”秦川抬头,看向眼睛红红的人。
“晚上六点半。”木道三樱回应道。
“宫野长冽呢?”秦川坐起来,立直身子。
“六哥哥……”
“今天是九哥哥的生日,六哥哥去山里了。”木道三樱有些不自在地看向别处,这个倔强的小丫头努力将眼泪憋回去。
“我知道了,帮我准备衣服吧,我想出去走走了。”秦川收回目光,看着自己早已没有肉的手腕,默默地摸了摸自己心口处的项链,想象着那人握项链的样子,然后小心翼翼地拿出来捧在手心里,想象着那人的样子吻了那条项链。
他吻得何尝不是他的眷恋。
祭典地热闹,让北海道暖了起来,秦川走在街上,时不时和几个人擦肩而过,蹩脚地用日文打着招呼,这里繁华热闹,秦川慢慢直起了身子,眼里的光多多少少有了些。
“糖炒栗子,热乎的栗子!”在这里听到属于中文的叫卖声是很亲切的。
秦川顺着声音观望去,果不其然看到了汉字招牌,是一家干货铺,店里的伙计一边用铲子翻着栗子,一边吆喝着。板栗的香气传来,秦川愣愣地站在那,一时间忘了移步,那人似乎也很喜欢给自己剥栗子吃,买过很多次,也很小心地给自己剥好。
“先生,您要糖炒栗子吗?味道很好的。”声音突然出现面前,秦川这才意识到自己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店铺门前,被伙计亲切地唤回思绪,一时间有些尴尬。
“要一些。”秦川有些局促地回答道,似乎是因为自己好久没有出门了,这么突然和人搭话,还有些不适应。
“好的,您真是中国人呀,我刚才还不敢确定呢,大着胆子说了中文,没想到果真是,需要多少,先生?”炒栗子的伙计脸红红的,笑着和秦川搭话。
“半斤,谢谢。”秦川笑着回应着,然后又是默默地移开视线,有些别扭地不想再去搭话。
“好的先生,请稍等下。”
拿到栗子的时候,秦川依旧是没有说话,只是表示感谢地笑了笑,手伸进袋子里,将早已剥好的栗子拿到手里的时候,秦川收回了笑,猛地打开袋子,望着袋子里剥好的栗子,有些吃惊地抬起头。
“先生,怎么了?”店伙计被这位看起来像是受到什么刺激的客人吓到了,急切地追问着。
“为什么是剥好的?”秦川将手中的栗子拿到那人面前,急切地追问着,心里有个声音一直在叫嚣,会不会,会不会……
整个人都在等那个答案,丝毫没注意到自己抓着店小二的手使得力气过于大了,店小二脸因为疼痛有些变形。
“先生,刚才有位先生让我给您的,您先放手。”店小二费力地从那位近乎疯狂的客人手里抽回自己的胳膊,结果又被那人大力地锁住了手。
“什么客人,那个客人去哪了?你说啊,去哪了!”手中的栗子掉了一地,突然大起来的声音的声音吸引力不少人围观,意识到自己的失礼行为的秦川,十分抱歉地松开那位店伙计。
“抱歉。”
“樱花古道,他往樱花古道去了……”
店伙计还想说什么,但是听得人在听到地名的时候,已经冲了出去,不管不顾地推开前面的人,也不管身子的抱恙,不顾一切地向那里奔赴去。
到底是谁,是谁!
秦川穿过人群,不管身上的疼痛,也不管前面有什么,他现在只想去哪里找那个人,突然出现的石头让秦川整个人绊倒,然后因为冲力直接飞了出去。
摔得十分狼狈,地上落了些许樱花,秦川正好跌在了樱花堆里,吃痛地爬起来,秦川有些狼狈地坐在地上,看了一下手心的血迹,疼痛让他整个人冷静下来,就那么低着头,默默地将手心里的樱花弄掉,直到一双木屐出现在自己面前。
那双白玉般的手伸在自己面前,一股樱花的香气扑鼻,秦川顺着手抬头望去,那人笼罩在月亮的光辉下,银色的头发落了些许樱花,蓝色的眸子就那么紧紧盯着秦川,眼泪顺着脸颊滑落,那站着的人用手小心翼翼地帮秦川拭去泪水。
“怎么瘦成这个样子了?抱着都硌手了。”那人蹲下来,那双含着泪的眸子看着面前的人,眼里的温柔和月光杂糅在一起,樱花漂亮,落在那人漂亮的脸颊处。
秦川伸手,小心翼翼地覆上那人的脸颊,生怕一个不小心那人就会像之前一般消失,手心里传来的温度,让秦川再也忍不住了,泪水崩堤,整个人颤抖着看向那人。
“我回来了,赴我们的约定,这一次我再也不会松手了。”庭聿低头抱住秦川,紧紧勒紧怀里,感受着怀里的人一直在发抖,颤颤巍巍地抱紧自己。
“阿聿……”
“我在。”
樱花树下,月儿隐了身影,那人就那么抱着他的神明,接了一个满是樱花味的吻。
“剥的栗子全给洒了,你刚才那一摔,我心都要疼死了,川哥,还疼吗?”庭聿捧着秦川的手,看着面前的人。
“不疼。”秦川还没缓神,整个人还是有些恍惚。
“冲自家老公撒娇不丢人,川哥,我们结婚吧。”庭聿笑着勾了勾秦川的鼻尖,从怀里掏出小盒子,在月光的照耀下,打开那戒指盒。
“秦先生,你愿意嫁给你面前的这个人吗?接受他的所有,对他不离不弃。”庭聿单膝跪下,十分认真地看着面前的人。
“愿意。”两个字落下,秦川扑进庭聿的怀里,再次吻住那人,将所有的思念传达给那人。
神明也有喜欢的人,互相属于彼此的救赎是一辈子都难求的。
站在黑暗角落里的人笑着抬头望向天空的明月。
“阿姐,你看到了吗?我们家阿聿也成家了。”
那天走进火海里的人是秣回差点被烧成烤鸭救出来的,但是庭聿伤的过于重了,奄奄一息,吊着一口气,秣回把他带回了雪见山,整整养了三个月,结果这小白眼狼醒来第一件事不是说谢谢自己这个做娘舅的大恩人,反而是不顾一切下地就像去找秦川。
果然男大不中留,站在那悲天悲地的秣某人不打算继续吃狗粮了,无奈地笑着转身隐入黑暗。
雪见山——
山洞里躺着的人,还是那天的模样,宫野长冽一袭红衣跪坐在那人身边,小心翼翼的替那人擦了擦脸,眼里带着笑意。
“小孩,生日快乐啊。你不是总想要一个惊喜嘛,你看今天我做你的惊喜,开不开心。”宫野长冽穿的是喜服,像一个想讨糖吃的小孩一般,晃了晃身子,想让那人给自己一些回应。
“淮稚,你看我好不好看,这个礼物喜不喜欢?”
“你看,我还化了妆,老一辈的人说,新娘子是需要化妆的,虽然我不是新娘子,但是我还是画了,你看我画的好看吗?”宫野长冽手覆上那人的脸颊,一点点将头埋了下去。
泪水染湿了红装。
“小孩,我好想你。”
那把扇子被紧紧握在手中,宫野长冽看了一眼外面肆虐的风雪,眼里闪烁着泪花,但是依旧是有着笑意,最后便是随着一阵轰隆声,雪封住了洞穴。
最后一丝光芒也没有了,洞内的人轻轻地贴了一下躺着人的嘴唇,扇子没入心脏处。
这一次,我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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