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和他一样,在这宫里戴着面具的人。
五月二十,后宫炸了锅。
贤妃有孕了。
消息是太医报上来的。贤妃吐了三日,起初以为是吃坏了东西,太医一号脉,喜脉。
皇上大喜。当即下旨,晋贤妃为贤妃娘娘,加赏珍珠百颗、锦缎五十匹。又命太医院每日派人去贤妃宫中请脉。
后宫上下,贺礼如流水。
沈清漓在东配殿,也收到了消息。翠缕兴冲冲地跑进来。
翠缕:小姐,贤妃娘娘有孕了!
沈清漓:知道了。
翠缕:小姐不高兴?
沈清漓:我为什么要高兴?
翠缕:贤妃娘娘有孕,皇上高兴,后宫都高兴啊。
沈清漓:后宫高兴,是因为皇上高兴。但贤妃有孕,对有些人来说,不是高兴的事。
翠缕:谁?
沈清漓:皇后,丽贵妃,还有太后。
翠缕:为什么?
沈清漓:皇后无子,贤妃有子,储位之争就有了苗头。丽贵妃无子,贤妃有子,宠爱要分走。太后——太后要看这个孩子是谁的。
翠缕:谁的?不就是皇上的吗?
沈清漓:孩子当然是皇上的。但孩子的外家是谁的,很重要。贤妃的哥哥是镇北将军,手握兵权。太后不会坐视武将之女生下皇子。
翠缕:那小姐,您呢?
沈清漓:我?我弹我的琴。
当天下午,萧衍召她去养心殿。她照常弹琴。但萧衍今天心不在焉。
弹到一半,他忽然开口。
萧衍:贤妃有孕了。
沈清漓:臣妾听说了。恭喜皇上。
萧衍:恭喜?朕是高兴。但朕也在想,这宫里,谁是真的高兴。
沈清漓:皇上觉得呢?
萧衍:朕觉得,没几个人是真的高兴。
沈清漓:那皇上为什么高兴?
萧衍:因为那是朕的孩子。
沈清漓:皇子还是公主?
萧衍:不知道。朕不在乎。只要是孩子,就好。
沈清漓的手指在琴弦上顿了一下。
沈清漓:皇上喜欢孩子。
萧衍:喜欢。朕十六岁登基,那时候觉得,这天下都是朕的。后来发现,天下不是朕的,是太后的,是朝臣的,是藩王的。只有孩子,是朕自己的。
沈清漓没说话。她忽然觉得,这个年轻的皇帝,其实很孤独。
萧衍:沈清漓。
沈清漓:臣妾在。
萧衍:你弹琴的时候,像不像一个人?
沈清漓:谁?
萧衍:文皇后。
沈清漓的手猛地一颤。一个音弹歪了。
萧衍:怎么?
沈清漓:臣妾失态。文皇后是先帝的皇后,臣妾不敢比。
萧衍:不敢比?朕没让你比。朕只是说像。你们弹琴的姿势像,改曲子的胆子也像。
沈清漓:皇上见过文皇后弹琴?
萧衍:见过。小时候。文皇后是朕的姑母。
沈清漓:原来如此。
萧衍:她死的时候,朕十二岁。削藩的事,她站错了队,被赐死。
殿里安静了很久。
沈清漓:皇上……
萧衍:弹吧。
沈清漓重新调了调弦,继续弹。但她的手在抖。
文皇后。削藩。赐死。
萧衍的姑母,因为削藩站错队,死了。而萧衍自己,亲政后第一件事就是削藩,杀了三个藩王。
他提起文皇后,不是怀旧,是警告。
警告她,别站错队。
沈清漓深吸一口气,把注意力放回琴上。一个音一个音地弹,不快不慢,清清楚楚。
曲终。萧衍没说话。他坐在那里,目光落在御案上的奏折上,但显然没在看。
沈清漓:臣妾告退。
萧衍:嗯。
她退出养心殿。夜风很凉。她抱紧了胳膊,觉得自己刚才差点踩进一个深渊。
文皇后。这个名字,在后宫是禁忌。萧衍提起她,是在告诉沈清漓——朕可以让你靠近,但别以为靠近了就安全。
她走回东配殿。翠缕已经睡了。她坐在灯下,把今天的事从头到尾想了一遍。
萧衍说她像文皇后。这是夸她,还是警告她?
也许都是。
她吹了灯,躺下。黑暗中,她听见养心殿那边传来脚步声,很轻,像是有人来回踱步。
那个年轻的皇帝,大概也在想文皇后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