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同八年,七月初八。
暴雨连下了三日,终于停了。宫墙根下的积水还没退,梧桐叶落了一地,被水泡得发黄发褐,踩上去软塌塌的,像踩在谁的心上。
辰时三刻,养心殿。
李承乾坐在龙案前,手里攥着一道拟好的圣旨。德全公公站在旁边,大气都不敢出。
"念一遍。"皇帝说。
德全公公清了清嗓子,展开圣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永和宫昭妃楚氏,入宫以来恭顺有加,协理尚仪局骑射事宜,有功于宫闱。今虽有失皇嗣之痛,然其志不移、其节不改。朕甚悯之。特晋楚氏为昭贵妃,赐号不变,享贵妃例银。钦此。"
"再念下一道。"
"储秀宫淑嫔沈氏,才德兼备,整理凤德阁文皇后手稿有功,协理六宫庶务得力。晋为淑妃,赐号不变,享贵妃例银。钦此。"
"再念。"
"内务府协理和贵人柳氏,查账清明、整顿内务有功,晋为和嫔,赐号不变,享嫔位例银。钦此。"
"太医署惠才人温氏,医术精湛、护佑嫔妃有功,晋为惠嫔,赐号不变,享嫔位例银。钦此。"
四道圣旨,连升四位嫔妃。
德全公公念完,偷偷抬眼看了看皇帝的脸色。李承乾的紫瞳里,没有往日的深沉平静,而是一种——压抑了太久终于决堤的怒意。
"陛下……"德全公公小心翼翼,"太后那边……"
"太后闭门思过,不得干预朝政宫务。"李承乾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铁钉砸进木头里,"这道旨意,直接发六宫。不用知会慈宁宫。"
"嗻。"
德全公公退下后,李承乾独自坐在殿中。他看着那四道圣旨,眼前浮现的是楚红袖抱着那个死胎、满脸泪痕的样子。
他救不了那个孩子。但他能给那个孩子的母亲——一份尊严。
他不是在用晋封来"补偿"。他是在用晋封来——表态。1
这皇帝还挺护着昭妃的嘛
告诉后宫所有人,告诉朝中所有大臣,告诉慈宁宫那个闭门思过的女人——
朕知道发生了什么。朕记住了。朕不会让这件事,就这么过去。
慈宁宫内,太后摔了第三只茶盏。
"晋昭贵妃?!晋淑妃?!晋和嫔、惠嫔?!"她抓起桌上的圣旨抄件,一把撕成两半,又一把扔在地上,用脚踩了又踩,"他疯了吗?!一个死了孩子的女人,他给她晋贵妃?!一个查账查到哀家头上的商贾女,他给她晋嫔?!"
站在她面前的,是那个灰衣太监——赵忠。他低着头,声音平稳得像一潭死水:"老佛爷息怒。陛下这道旨意,已经发了六宫。各宫都接到了。永和宫那边,楚氏已经谢恩了。"
"谢恩?"太后冷笑,"她还有脸谢恩?她连个孩子都保不住,谢的什么恩?!"
赵忠没有接话。因为他知道,太后骂的不是楚红袖,骂的是——皇帝。
皇帝用晋封来宣告:我知道是谁害了你的孩子。我管不了太后,但我能给你地位。
这是打在太后脸上的一巴掌。无声的,但响亮的。
"那个沈玉瑶……"太后忽然停下来,眼神阴鸷,"晋淑妃。她不是一直在凤德阁整理文皇后的手稿吗?林婉清把她放在身边,到底想干什么?"
"老佛爷,"赵忠低声道,"奴才打听到——淑妃最近每日都去坤宁宫。皇后亲自教她东西。"
"教什么?"
"奴才不知。但……"赵忠顿了顿,"奴才听说,凤德阁里有文皇后留下的密档。淑妃入宫前就与文皇后同宗,她可能……看到了一些不该看的东西。"
太后的瞳孔,微微收缩。
文皇后的密档。她当然知道那些东西的存在。当年文皇后在世时,协理朝政,留下的手稿和档案多得数不清。太后曾经想找,但文皇后死后,那些东西全被林婉清收走了。
如果沈玉瑶看到了——
"那个断肠散……"太后忽然说,"准备好了吗?"
赵忠的身子,微微一僵。
"老佛爷……林婉清身边,寸步不离。茯苓从不出宫,膳食由太医署统一安排。下毒……难。"
"那就等。"太后说,声音冷得像地下的冰,"她总有——一个人独处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