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同八年,二月初二。惊蛰。
一声春雷劈开了冬日的沉闷,雨来得又急又猛,像天公把憋了一整个冬天的委屈全倒了下来。
坤宁宫的檐下,雨水连成了线。林婉清站在窗前,手里攥着柳如眉昨夜送来的最后一份账册——整整十二本,摞起来有半人高。茯苓撑着伞,在雨里跑了两趟才搬进来。
"娘娘,"茯苓看着林婉清的侧脸,声音压得很低,"和贵人这三个月,把内务府三年的账都翻了一遍。数目……比上次报的还要大。"
林婉清翻开最上面那本,指尖停在一行朱批上。
"刘德全经手,虚报采买价银——共计三年,累计贪墨一十七万三千两。"
十七万三千两。够打一场中等规模的仗了。
"太后那边呢?"林婉清问。
"和贵人说,刘德全每月初八、二十三,雷打不动往慈宁宫送银票。每次五千到八万不等。走的是慈宁宫的侧门,不经过前殿,不入账。"
林婉清闭了闭眼。
她知道会有太后。但她没想到——数目这么大,时间这么久,链条这么完整。刘德全在宫中当差二十年,从文皇后时期就在内务府,太后是看着他一步步爬上总管的。这不是"太后的人"——这是太后亲手养的一条狗。
"茯苓,"她睁开眼,声音平静得可怕,"去请和贵人来。就说——本宫要听她亲口说。"
柳如眉来的时候,浑身湿透了。她没打伞,直接从内务府跑过来,裙角拖在地上,溅了一路的泥水。
"娘娘!"她一进门就跪下了,膝盖砸在青砖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林婉清转过身,看着跪在地上的女子。柳如眉的脸上没有平日那种精明的笑容,只有一种——豁出去了的决绝。
"起来说话。"
"臣妾不敢起。"柳如眉抬起头,眼中是血丝,"娘娘,臣妾查到的事,比账面上更大。刘德全不只是贪——他在内务府安插了十七个人,全是他的同乡或远亲。采买、库房、银库、炭敬、冰敬……六宫所有用度的入口,全在他手里。他一个人,掐住了整个后宫的脖子。"
林婉清的手指,微微收紧。
"你确定?"
"臣妾查了三个月。每一个人的名字、籍贯、入宫时间、经手事项——全在这里。"柳如眉从怀里掏出一本薄册子,双手呈上,"娘娘,臣妾出身商贾,家里虽富但无地位。臣妾入宫,不是为了争宠,是为了给家族争一个前程。但臣妾查这件事,不是为了家族——是为了这后宫。因为再这样下去,六宫的银子会被掏空,皇子公主的用度会被克扣,太医署的药材会被以次充好……到时候,出事的就不只是账目了。"
她说到最后,声音微微发颤。不是害怕,是愤怒。
林婉清接过那本薄册子,一页页翻看。册子上,十七个人的名字、关系、贪墨金额、分赃比例——清清楚楚。柳如眉不是只查了账,她还查了人。她用商人的手段,把一条贪腐链,从根到叶,全扒了出来。
"和贵人,"林婉清缓缓开口,"你做了一件大事。但也是一件——危险的事。"
"臣妾知道。"柳如眉说,"刘德全若知道臣妾查他,必杀臣妾。但臣妾不怕。臣妾入宫前,父亲对臣妾说——'你进了宫,就不是柳家的人了。但你身上流着柳家的血,柳家的血,不怕事。'"
林婉清看着她,忽然想起文皇后说过的一句话——"这天下,非一人之天下,乃天下人之天下。"
柳如眉不是什么名门闺秀,不是什么才情卓绝的才女。她只是一个商贾之女,但她有一颗——不怕事的心。
"好。"林婉清说,"本宫准你继续查。但你要答应本宫三件事。"
"娘娘请讲。"
"第一,从现在起,你出入内务府,必须带两个人跟着——本宫会安排。第二,所有证据,先报给本宫,不得私自上报给任何人——包括陛下。第三……"她顿了顿,"保护好自己。若你出了事,本宫唯你是问。"
柳如眉的眼眶,瞬间红了。她重重地磕了一个头:"臣妾——遵命!"1
柳如眉真的太刚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