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同六年,春,二月。
坤宁宫的清晨总是开始得早。林婉清刚梳洗完毕,茯苓便端着漆盘匆匆进来,面上压着喜色,却不敢造次:"娘娘,翊坤宫传来消息——昭贵妃昨夜诊出了喜脉。"
林婉清执笔的手微微一顿。笔尖的墨滴在宣纸上,晕开一小团黑。
"确定了?"她问,声音平静。
"太医署令亲自去诊的,说是已有一个半月了。昭贵妃让宫人谁也不许声张,先来禀了娘娘。"
林婉清轻轻放下笔,点了点头:"知道了。按旧例办——每日晨昏两报脉案,安胎方子送本宫过目。翊坤宫的膳食,照上次的标准再加三成。"
"嗻。"
茯苓退下后,殿内安静下来。林婉清走到窗前,看着那株海棠。去年五月,皇长子承嗣出生时的啼哭声仿佛还在耳边。那时她站在产房外,握着李承乾的手,心中是纯粹的欣慰,没有一丝杂质。
可如今,仅仅过了九个月,周婉容又有了。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翊坤宫的势力,将如滚雪球一般壮大。一个皇子已是恩宠,若再生一位,周婉容在后宫的地位,将无人能撼动。而她这个皇后——依旧无子。
她摸了摸自己的小腹。太医说,她的身子在好转,气血比三年前充盈了不少。但"好转"和"能孕"之间,隔着一道她自己也说不清的坎。有时候她觉得,那道坎不是身子上的,是命里的。
"娘娘?"茯苓又回来了,手里捧着太医刚送来的安胎方子,"昭贵妃的方子,您要过目吗?"
林婉清接过方子,仔细看了两遍,提笔改了一味药的剂量,递回去:"去吧。"
茯苓接过方子,欲言又止。
"说。"林婉清头也不抬。
"奴婢只是……"茯苓低声道,"昭贵妃这是第二胎了。后宫里,有些闲话……"
"什么闲话?"
"说……说娘娘您这般尽心尽力照顾昭贵妃,若是她再生一位皇子,翊坤宫的声势,便更盛了。到时候,娘娘您……"
茯苓没说完,但林婉清明白她的意思。
"到时候,本宫怎样?"林婉清淡淡地问。
茯苓低下头,不敢答。
林婉清自己接了下去:"到时候,本宫还是皇后。坤宁宫的位置,不是靠生孩子坐稳的,是靠——"
她顿了顿,没有说下去。因为连她自己都清楚,这句话,在"国本"面前,分量正在变轻。
林婉清没想到的是,周婉容的喜讯之后,仅仅过了半个月,景仁宫也传来了消息。
贤妃陈清芷,也有了身孕。
这消息传来时,林婉清正在批阅内务府的月例账目。茯苓进来禀报,她的笔尖在纸上划出一道长长的墨痕。
"……确定?"她问,声音比上次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太医说,已有两个月了。贤妃性子静,怕惊扰娘娘,一直没说,是太医署例行诊脉时发现的。"
林婉清放下笔,沉默了很久。
陈清芷。那个沉静内敛、话不多的女子。她入宫三年,从不争宠,从不主动邀幸,每日只是读书、教女学、写诗。李承乾去景仁宫的次数,屈指可数。可偏偏是她,也怀上了。
这后宫,仿佛在跟她开一个残忍的玩笑——她这个皇后,求而不得的东西,别人轻轻松松便得到了。周婉容有了,陈清芷也有了。一个爽朗直率,一个沉静内敛,性格截然不同,却都做到了她做不到的事。
"娘娘……"茯苓的声音带着担忧。
林婉清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那股翻涌的情绪,恢复了平静:"按例办。景仁宫的安胎方子,与翊坤宫的一同送来本宫过目。贤妃性子静,少让闲人去打扰她。"
"嗻。"
茯苓退下后,林婉清独自在殿中坐了许久。她起身,走到铜镜前,看着镜中的自己。二十四岁的女子,在深宫中已不算年轻。她的眼角,比三年前多了几道细纹。她的身姿,依旧挺拔,但眉宇间,已有了一种挥之不去的疲惫。
她伸手,轻轻抚摸着自己的小腹。那里,依旧平坦,毫无动静。
"婉清,"她对着镜中的自己,轻声说,"你告诉自己,不嫉妒。你告诉自己,她们有孕,是皇家之福。你告诉自己,你是皇后,你要大度。"
她笑了笑,笑容里带着一丝苦涩:"可你心里,还是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