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因很简单:苏瑾的崛起,太快了。太快,就意味着打破了原有的权力平衡。一个三十二岁的女子,正三品,总督河道,功高震主——不,是功高震"臣"。那些在工部熬了二三十年的男官,看着她一路高升,心中如何能平?更何况,女官制度的推行,本就触动了许多人的蛋糕。苏瑾的成功,等于给了那些反对者一记响亮的耳光,也给了支持者无限的底气。但支持者中,也有人心生忌惮——若女官真的全面崛起,他们的位置,还能坐稳吗?
承熙十三年,春。黄河水患的余波尚未完全平息,一场关于"女官权限"的争论,在朝堂上爆发。
起因是苏瑾在治水期间,为了调度民夫和物资,越权处置了几名贪墨赈灾银两的地方官员。按理说,总督军务,有权便宜行事。但那些官员的靠山,却抓住这一点,上书弹劾,称苏瑾"越权擅杀,目无王法,且以女子之身,行军国之事,开千古未有之恶例"。
紧接着,又有言官上奏,称女官制度推行十年,虽有苏瑾等少数"侥幸成功"者,但大多数女官,终究"心细有余,魄力不足",难以承担重任。建议"收缩女官权限,凡涉及军国大事、刑名钱谷者,仍当以男官为主"。
这股风潮,愈演愈烈。甚至有人,开始翻旧账,将文皇后沈清韵当年协理朝政时的某些决策,拿出来"重新评估",暗示她"干政过甚",为今日之"女官之乱"埋下了祸根。
承熙帝冷眼看着这一切。他明白,这不是针对苏瑾,也不是针对女官制度,而是针对他,针对他十年来坚定不移地推行新政、深化改革的决心。那些人,是想借苏瑾之事,逼他让步,重新回到"男尊女卑"的旧轨道上去。
但他没有立刻发作。他在等。等一个时机,等一个可以一劳永逸地解决这个问题的人,或事。
时机,很快就来了。
承熙十三年,夏,六月。承熙帝突然下旨,命苏瑾回京,入阁办事。同时,命六部九卿,于七月初一,齐集太和殿,议"女官十年之政"。
这道旨意,让所有人都嗅到了不寻常的气息。入阁办事?苏瑾一个工部侍郎,入阁?那是宰相之位啊!虽然只是"办事",但已是前所未有的恩典。而"议女官十年之政",更是明摆着,要就这十年的争议,做一个总决算。
七月初一,太和殿。
这是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支持女官的一方,以几位年轻官员为首,列举了十年间女官在各部门的实绩,尤其是苏瑾治水的功绩,据理力争。反对的一方,则搬出"祖制"、"纲常",以及个别女官因经验不足而犯的小错,大做文章。
双方争执不下,最后,目光都投向了龙椅上的承熙帝。
承熙帝没有立刻说话。他缓缓站起身,走到殿中央,看着下面黑压压一片的臣子,紫瞳中,是令人心悸的平静。
"诸位爱卿,"他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今日之议,朕已听了许久。你们争论的,是女官之制,是祖制,是纲常。但朕想问你们一个问题——"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你们之中,有谁,真正读过文皇后的奏章?不是道听途说,不是断章取义,而是真正坐下来,一字一句,读过她批阅过的那些奏折?"
满殿寂静。无人应答。
承熙帝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近乎讥诮的弧度:"朕读过。朕读过她批阅的每一份奏章。从她初入宫时,在澄瑞亭茶会上,以一首海棠诗惊艳四座,到她协理朝政三十年,批阅的奏章,堆积如山。朕知道她如何断案,如何理财,如何安民,如何平叛。朕知道她从未有一日,因私废公,因情误事。朕更知道,她留下的那套章法,那套'唯才是举、务实安民'的治国理念,至今,仍在支撑着这个国家的运转。"
他转过身,看向那些反对者,目光如刀:"你们说她'干政过甚'。朕问你们,何为'过甚'?是她该管的不管,还是她不该管的管了?她协理朝政三十年,六部奏章,她批;地方灾情,她理;宗室纷争,她断。哪一件,不是她分内之事?哪一件,她处理得不好?你们口口声声'祖制',可祖制里,可有'皇后不得干政'的明文?没有!倒是太宗皇帝,曾言'后妃贤德,可襄内政'。文皇后,便是这'襄内政'的典范!"
他猛地一拍龙案,声音陡然提高:"至于女官之制!苏瑾治水,功在社稷,你们视而不见!她越权处置贪官,你们却揪住不放!好,朕今日便告诉你们,苏瑾处置的,是贪墨赈灾银两的蛀虫!她若不处置,那数十万灾民,便要饿死!这等贪官,杀得好!杀得妙!杀得大快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