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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煜三年，冬，十月。

京畿道，官道已被积雪覆盖，两旁的槐树光秃秃的，在寒风中呜咽。一支并不算浩大的车队，在暮色中缓缓北行。车队中央，是一辆由四匹白马牵引的玄铁暖车，车辕上挂着一盏小小的琉璃灯，灯罩上没有一个“宫”字，也没有任何皇家徽记，只贴着一张素白的纸条，上书两个娟秀却力透纸背的字——

“归”。

车内，沈栖晚靠在软枕上，阖着眼。车窗外是单调的车轮碾雪声，咯吱，咯吱，像是一把钝刀，在切割着她这三年来刻意营造的宁静。

三年了。

自从天煜登基，她搬入慈宁宫，便主动将自己从权力的漩涡中剥离。她不再批阅奏折，不再干预朝政，甚至减少了与朝臣家眷的往来。她每日的生活，便是诵经、烹茶、在御花园那株海棠树下静坐。世人皆道，太后沈氏深明大义，不恋权位，是天下太后的典范。

只有她自己知道，那不是不恋，而是不敢。

萧景珩走后，这皇城里的空气都变了。天煜虽是她的儿子，但他终究是皇帝。他那双紫瞳里，除了继承自父亲的霸气，更多了一份她看不透的、近乎冷酷的理智。她怕自己多说一句，便成了掾木；多管一事，便碍了新君的道路。她选择退，退到江湖之远，退到红尘之外，只求在这深宫里，安度残年，守住那点关于萧景珩的记忆。

可如今，这三年刻意营造的“远”，被一封八百里加急的密信打破了。

信是天煜亲笔所写，没有称呼，没有落款，只有一行字：

“母后，儿臣快压不住了。归。”

简简单单十个字，却让沈栖晚那颗古井无波的心，瞬间掀起了惊涛骇浪。

“压不住了”。

这四个字，分量太重。意味着朝堂的暗流已经汹涌到了连身为皇帝的萧天煜，都需要借助她的名头来镇压的地步。意味着那看似稳固的盛世之下，早已是暗礁密布。

“娘娘，”贴身宫女茯苓低声唤道，打破了车内的沉寂，“前面就是卢沟桥了，过了桥，再有一个时辰，便能到京城。”

沈栖晚缓缓睁开眼。那双曾经清澈明亮的眸子，如今沉淀了岁月的风霜，深邃而平静，却在不经意间，闪过一丝锐利如刀的光芒。

“茯苓，”她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却带着一种久违的威仪，“传令下去，车队减速。进城之前，所有人，换上慈宁宫仪仗。另外，把哀家那套凤冠霞帔，取出来。”

茯苓一愣：“娘娘，您不是说，此番回京，要低调……”

“低调用在这时候，便是纵敌。”沈栖晚淡淡打断，伸手撩开车帘一角，看着窗外那漫天飞舞的鹅毛大雪，“天煜说‘压不住了’，那便是狂风骤雨将至。哀家若悄无声息地回去，那些人，会以为哀家怕了，老了，无用了。哀家要让他们知道，只要哀家还活着，这大雍的天下，就不是他们能随意翻覆的。”

“是。”茯苓心头一颤，连忙领命。

不多时，车队停了下来。宫女太监们迅速行动起来，从随行的箱笼中取出一套套崭新的仪仗。那不是新帝登基时的明黄，而是一种沉稳厚重的深绯色——太后的仪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