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轻霞卷幔收，欢娱怀未足。

——序言

内阁学士府，后院其一。 阳光从镂空的雕花窗棂中细细碎碎的洒入室内。一架古琴翻倒在角落里，琴弦断了数根。梳妆台上的胭脂水粉、钗环首饰被拂在地上。床榻上坐着一个散着头发的女子，细看眼眶还有些微微发红，呼吸不大匀称，一道道泪痕使她娇美的容貌看上去梨花带雨的，十分楚楚可怜，当然，得忽略满地瓷器的碎片。

看来这房间是经过了好大一通脾气的洗礼。站在一旁的侍女不敢言语，只能把头一低再低，她们这些近身伺候的，很清楚女子不是表面那甜美可爱的样子。

这女子是内阁学士幼女，柳絮儿。虽是庶出，却也因着自己好算计的母亲得了不少宠爱，平日里最是刁蛮，排挤那温柔安静的嫡姐柳思茵，若不是当家主母护着，柳思茵怕是早就被打压的无法出头了。

柳絮儿靠着一身撒娇撒痴的好功底求得一切所想。柳思茵有的，她绝不会没有，甚至有品质更佳的。

她昨夜彻夜未眠，只因听闻即墨岑亲自带了个女人回来。柳絮儿心知自己只是他千万个仰慕者之一，可倒底她父亲曾与即墨岑共事，自以为关系近些，平日里痴痴缠缠，无事便登门拜访，这次自然忍不住妒忌之情。

尹新蕊出名了。

柳絮儿恨的不是即墨岑带回女子，在她眼里，即墨岑这样好的男儿，三妻四妾根本不奇怪。而是这次传得太过反常。听说又是亲自抱下马，又是留在府上暂住的。

她想知道，那新蕊姑娘倒底是何等美貌，何等手段，才能得此殊荣。

“狐媚子！”柳絮儿几乎咬碎了一口银牙，只觉一口气堵在胸口，不吐不快。她又想到什么似的，唤了侍女上前侍候。

柳絮儿的长发被五彩攒花发带挽成了个垂挂髻，再插上一支红玛瑙赤金镂空蝶穿花步摇，拣了妆匣里的一对碧玉镯套在纤细的手腕上，一身束腰鹧鸪斑长裙。

这种乳白赤褐交错的图案倒是美丽。裙摆遮住了大部分缥色绣履，只留鞋尖上的一颗圆润明珠，端的是艳而不俗，娇俏可人。

柳絮儿满意的抚了抚头上的钗环，面上是温柔的笑意，丝毫没了前头的歇斯底里。她对侍女吩咐道：“把这里打扫干净，别让父亲知道了。还有，备车，去即墨府。”

“是。”侍女们唯唯诺诺的应了，然后四散开来，备车的备车，打扫的打扫，全程没有一丝声音，生怕引得这心情不好的得势主子前来责罚。

车夫把马车稳稳的停在了谈府前，搬出一个软凳放在车边，婢子先行下来，扶着柳絮儿下了车。

管家看着熟人来了，赶忙迎上前来，脸上带着讨好的笑：“柳小姐稍等，且待奴才去禀报主子。”柳絮儿挥手示意，让他快去。

过了一会儿，管家回来了，说：“柳小姐，主子随后再来，您先进。”

柳絮儿在外人眼里脾气一贯不错，只见她笑眯眯地对管家说：“多谢。”管家连忙摆手：“不敢，不敢。”

柳絮儿熟门熟路地进了谈府，在婢女的陪同下给荷花池里的鱼儿投了些食，自觉无聊，去了别处。

走着走着便到了通往漱玉院的小道上。柳絮儿身边有个贴身侍女，叫丽珠，还算得脸，看着这条道，嫌弃的皱了皱鼻子，言道：“小姐，这是散役下人的厢房，一股子臭气，咱们回去吧。”

柳絮儿没什么意见，便转头欲走，却忽然听得一阵喧哗。

“尹新蕊啊尹新蕊，你这张狐媚子脸都毁了，凭什么主子还是看中了你去伺候？”

忽地听见尹新蕊的名字，柳絮儿收起了要离开的心思，走到喧哗处不远观望。

出言之人正是那心比天高的罗芙，她正拦住新蕊的去书房的路，出言挑衅，脸上的表情很是不忿，因为她知道了新蕊在书房侍奉。

周围人早已习惯了罗芙找新蕊麻烦的日常，全当没看见，各做各的事。

又来了。新蕊不太高兴，面上也带着些烦躁：“麻烦你让开。”

“我不让又如何？”

“不如何。”

路这么宽，新蕊想绕过罗芙离去 再次被挡住。

“好狗不挡道。”新蕊是真的生气了，明明交集不多，罗芙却偏要针对自己。她又是觉得即墨岑那日的动作害人不浅，又因为任务不得不接近即墨岑。

“你骂我是狗？待我告诉主子，你便知道厉害了！”罗芙叉着腰，全然不顾形象。

“市井泼妇。”新蕊冷冷一笑。

柳絮儿看到这里，嗤笑一声：“以为是个什么好手段的，结果是这般货色，懦弱不堪，不值得上心。丽珠，走了，去见岑哥哥。”

柳絮儿走的早了，没见到后面的好戏。

即墨岑听下人说柳絮儿往漱玉院来了，想着正好来看看为何带回来的小姑娘还没来书房。结果柳絮儿刚好离去，他就听见罗芙那尖利的高声喊叫：“你倒底来的日子少了，你可知，我是主子的……”

即墨岑眼皮一跳，罗芙本就靠着令人不齿的手段才上了自己的床，平日便是这样将两人关系宣之于口的吗？那小姑娘岂不是……

他几乎是不带思考的打断了罗芙的话：“罗芙，你说你是我的谁？”

罗芙立马收了那咄咄逼人的架势，转而带上一副委屈神色，语气里还有着撒娇的意思：“主子，您可来了，这丫头找奴婢的麻烦，她牙尖嘴利的，您知道的，奴婢笨嘴拙舌，所以吵不赢她，您可要为奴婢做主啊。”

新蕊无言以对，罗芙胡说八道的本领倒是不错，可惜众人都不是瞎子。

众目睽睽之下，丫头伙计们看见自己的主子揽住了那尹新蕊的细腰，明显是护着的。接着他说： “罗芙，可是认不清自己的身份了？欺压他人，你也不用留下了，结了月银，收拾包袱走人吧。”

罗芙欺压他人，即墨岑早就知道，只是没有在乎的人，就不愿去管罢了。

可若是发生在新蕊身上，自然便不一样了。被点名之人脸色惨白，跪下便拉着即墨岑的衣角道：“主子，您不能这样对奴婢啊。奴婢和您……”

即墨岑笑得风光霁月，语气漫不经心，却又那么伤人，拂开了罗芙的手：“你知道你自己用的是什么方法，我与你，本就什么也没有。”

他这话，其实就是解释给新蕊听，还不忘给新蕊再拉一波仇恨：“新蕊，收拾东西跟上，住到书房旁的西厢吧，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一则怕你被带坏了，二则也是更方便伺候。”

众仆役以一种奇怪的眼神看着新蕊，心里不约而同的觉得天要变了，新蕊会翻身成为主子。

新蕊无语凝噎，她倒是彻底摸清了即墨岑的贼心。不过对于她而言，这不是坏事。

柳絮儿等待许久，却被告知即墨岑有事不能前来相见，只好气呼呼地走了。

新蕊整顿好新房间，就看见管家来了。

“新蕊姑娘，主子唤你去观星楼，还要了豌豆黄。”

“豌豆黄？小厨房没有吗？”“主子点名要你来做，我也只是传达个意思。”

听着这句话，新蕊想起即墨岑这几天给自己带来的麻烦，有了计划。“嗯，我这就去。”

她找到小厨房，进去才发现大家似乎都通了气般，豌豆碎打成的汤汁和加热后的琼脂已经备好了，就等新蕊来呢。

新蕊琴棋书画诗酒花茶都有涉及，却独独不擅长下厨，每做一个动作，都要询问掌厨的意见，可就算如此，做出来的最佳成品也有些散，她在那些失败的中间挑了个还算好的，悄悄尝了味，而挑剔的味蕾告诉她，有股淡淡的涩味。

不过管家已经来催了两趟，只能赶着去交差，新蕊小性子上来了，干脆实行计划，把洒在面上的糖霜换成了盐。

登上观星楼，新蕊才发现自己穿的单薄了些，风吹得她衣袂飘飘。这里高得像是伸手便能摘月，凉风把刚刚在炉火前沁出的汗珠吹干了，只余下新蕊自身带的淡淡栀子香。

即墨岑未曾束发，却好像有星光点缀。他见了新蕊过来，招手示意。“来，坐下。”

其实即墨岑平日里甚少穿月白这般清淡颜色的衣服，却能将神情增添几分孤傲，正是意气风发的他，面对新蕊时，总是不自觉的收敛，永远带着一抹柔和的笑意。

新蕊把装着豌豆黄的墨玉盘放下，听声音略略有些手重。即墨岑看着她：“怎么？生气了？”新蕊低头不去看他。

“也没什么，只是我实在不会做糕点，守约，我只是个奉书侍女，你使唤的倒顺手……”新蕊声音弱弱的，微不可闻。

即墨岑笑意更甚：“无关好坏。我只是想尝尝你的手艺罢了。”

说着，他拈起顶上一块豌豆黄，入口第一下便皱了眉。“这是……盐？”

新蕊脸上升起了薄红，头埋得更低了。

“故意的？”即墨岑看着她问。看新蕊没有说话，即墨岑笑笑，接着吃那豌豆黄。

新蕊这才慌忙拉住他动作的手，眸含担忧：“别吃了，会伤胃口的。”

新蕊只觉得头顶覆上一只手，接着就听见“可这是你做的。”

“就当做，我给你赔不是。”

她眼睁睁看着即墨岑将那怪味豌豆黄吃净，轻轻咬住了红唇，面上神色更是担忧：“守约，真的没事吗？可要我去拿茶来？”

“不必，平日里那是掩人耳目，你不是下人。”

或许是因着子母蛊的牵连，即墨岑对新蕊是真的不同。

新蕊想了想，往观星楼下去了。许久，即墨岑几乎都坐不住，想去找她时，她回来了，手上还拿着几朵即墨岑从未见过的花，但他只以为是自己没有注意。

“抱歉，整蛊了你。为了赔罪，我给你变个戏法呀。”新蕊的声音又甜又软，带笑的眼睛还闪着明亮的光芒，即墨岑本就对新蕊有意，更不想拒绝。

新蕊站在月光最聚集的地方，把那花朵的汁液挤在指尖，内里照着林离星的方法暗暗催动蛊虫，她周围逐渐有了荧荧绿光，那是萤火虫。

月光与萤火之辉在新蕊周身围绕，就好像她是个误入人间，即将乘风而去的仙子般。

然后，即墨岑只觉心如擂鼓般，那仙子朝着自己走来了，跟随着的萤火虫逐渐把他们二人围在中间。新蕊抬起小脸：“可还满意？”

“当然。”至于他们说的满意，对象是不同的。不过，度过今夜，即墨岑绝对是难忘了。

新蕊觉得达到效果了，萤火虫便慢慢散去，连月亮也十分配合，躲进了云后。

“公子，赏不了月了，咱们回去吧。”“好。”

他们二人就这样走着，可惜两颗心离的很远，唯有地上的影子，成为了他们间最亲密的接触。

今夜之事，即墨岑不愿任何人知道，他忽然有些渴望，若那美景，那美人，只属于自己一人，该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