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照临死了。
死在北境那座废弃的祭坛上,死在玄烬掌下,死在清霁燃烧元魂换来的那一线生机之后。
消息传开的那一天,整个北境都沉默了。
有人拍手称快,说那个魔头终于伏诛。有人不敢相信,说那人纵横西域十年,怎么可能就这么死了。更多的人只是沉默,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面对这个结局。
血煞宗一夜之间分崩离析。那些曾经追随谢照临的金丹长老们,有的逃往更远的西域深处,有的试图自立门户,被闻讯赶来的正道修士剿灭。血厉那老东西倒是聪明,提前带着几个心腹躲进了绝地,从此销声匿迹。
三十七具赤金侵蚀者,在谢照临死后彻底失控,四处乱窜。沧溟山花了整整三个月,才将它们全部净化干净。
而谢照临的尸体——
没人去收。
那座祭坛成了他的坟墓。有人说后来经过那里,还能看到废墟中隐约有一团暗紫色的光芒在闪烁,但走近了又什么都没有。有人说那是谢照临的怨念,久久不散。有人说那是赤金星砂最后的一点光芒,还在等着谁。
只有玄烬知道真相。
那天他离开祭坛时,最后回头看了一眼。
谢照临躺在废墟中,眼睛望着天空,望着那颗金色的伴星。他的嘴角,似乎还挂着一丝笑。
玄烬忽然想起他最后说的那句话。
“青鸢……我来陪你了。”
那一刻,玄烬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复杂情绪。
这个人杀了那么多人,吞噬了那么多修为,最后死在自己手里。可他说那句话的时候,眼神里竟然有一丝……释然。
好像终于等到了什么。
好像终于可以放下了。
玄烬摇摇头,转身离开。
有些事,想不明白就不想了。
他只知道,他替师尊报了仇。
这就够了。
三个月后。
沧溟山,疏影居。
玄烬站在院中那株新栽的梅树前。
那株老梅在那一战中毁了,连根都不剩。他亲手从后山挖来一株新的,种在老梅原来的位置。
新梅还小,只有一人多高,枝条稀疏,只开了零零星星几朵花。但玄烬每天都会来浇水,跟它说话,仿佛它能听懂。
“师尊,”他轻声说,“今天天气不错。太阳很暖。”
新梅的枝条在风中轻轻晃动。
“沈清昼和萧逐浪今天来看过我。他们带了你爱吃的点心,我替你吃了。”
梅花似乎开得更艳了一些。
“师祖的星晷台建好了。在主峰顶上,很高。下次我带你去看看。”
他顿了顿。
“还有青鸢师叔……那颗星,还在。每天晚上都能看见。”
他抬起头,望向夜空。
摇光星旁,那颗金色的伴星,依旧亮着。
玄烬看着它,忽然笑了。
“你们都走了,留我一个人。”
风过,梅枝轻摇。
“但我不是一个人。”他说,“你们都在。”
他抬手,按在自己心口。
那里,眉心的梅花印记微微发热。
清霁留给他的东西,永远在那里。
永远不会离开。
一年后。
摇光墟,寒潭边。
玄烬站在潭水前,望着自己的倒影。
一年过去,他变了很多。眉心的梅花印记已经彻底融入血肉,平时几乎看不出来,只有运功时才会浮现。修为稳固在元婴中期,混沌银砂与梅魄的力量已经完全融合,形成一种全新的、独属于他的道途。
今天,他来这里,是为了一件事。
取星露。
寒潭深处,还有一滴净世星露。那是青鸢化星后留下的,和玄烬当年带回来的那滴同源,却更加精纯。
玄烬不知道为什么要取它。
只是有一种感觉——
应该取。
他抬手,一道暗银色的光芒没入潭中。
片刻后,潭水翻涌,一滴温润的金色光芒从深处升起,悬浮在他面前。
他伸手,握住它。
那滴星露入手微凉,却带着一种奇异的温暖。
就在握住它的瞬间——
他眉心骤然一热!
一个声音在他脑海中响起。
很轻,很淡,几乎听不清。
但那个声音,他永远不会忘记。
“……玄烬……”
玄烬浑身一颤!
“师尊?!”
没有回应。
只有那滴星露在他掌心微微发光,光芒中隐约有什么东西在流转。
玄烬死死盯着它,双手颤抖。
“师尊……是你吗?”
依旧没有回应。
但那光芒,似乎更亮了一些。
玄烬握紧星露,转身冲出摇光墟。
从那天起,玄烬每天都会来寒潭边,跟那滴星露说话。
“师尊,今天沈清昼和萧逐浪又吵架了。萧逐浪说他炼的解毒丹味道太苦,沈清昼说良药苦口,两人差点打起来。”
星露微微发光。
“师尊,沈星遥那丫头最近总是偷偷看我。她以为我不知道,其实我都知道。你说她是不是喜欢我?”
星露的光芒似乎闪烁了一下,像是在笑。
“师尊,我想你了。”
光芒更亮了。
玄烬看着它,眼眶有些发酸。
“师尊,你还会回来吗?”
没有回答。
但那滴星露,似乎在轻轻跳动。
一下。
两下。
三下。
如同心跳。
三年后。
开山大典。
沧溟山上下张灯结彩,三千弟子齐聚广场,各峰长老端坐高台。就连闭关多年的几位太上长老,都破例出关观礼。
今天是玄烬渡元婴劫的日子。
也是他正式接任疏影居主人的日子。
清霁陨落后,疏影居一直空着。慕怀舟临终前留下遗命,待玄烬元婴之日,正式承继疏影居一脉,为沧溟山第七峰之主。
广场中央,玄烬盘膝而坐。
他周身气息平稳,双目微阖,眉心的梅花印记隐隐发光。
四周的人屏息凝神,不敢发出丝毫声响。
天上,劫云开始汇聚。
阴沉的云层越积越厚,遮天蔽日,将整个沧溟山笼罩在黑暗中。云层深处隐隐有雷光闪烁,发出低沉的轰鸣。
元婴劫。
六九天劫。
第一道雷落下!
玄烬抬手,一道暗银色的光芒冲天而起,与雷光正面相撞!
“轰!”
雷光消散,玄烬纹丝不动。
第二道!第三道!第四道!
一道比一道强,一道比一道猛!
第五道雷落下时,玄烬的嘴角溢出一丝血。
但他没有退。
他站起身,面向天穹。
“来吧!”
第六道雷,终于落下!
那是整场天劫中最强的一道,足以让普通元婴初期修士灰飞烟灭!
玄烬抬头,看着那道雷光。
他没有抬手。
只是闭上了眼睛。
眉心,梅花印记骤然亮起!
冰蓝色的光芒从他体内涌出,与暗银色的混沌之力交织在一起,形成一道冲天光柱!
光柱与雷光正面相撞!
“轰——!”
天地震颤!
刺目的光芒让所有人闭上眼睛。
等他们再次睁开时——
劫云散了。
阳光重新洒落。
玄烬站在原地,周身萦绕着淡淡的光晕。
他睁开眼。
那双眼睛,此刻已经彻底变了。
不再是单纯的暗银色。瞳孔深处,冰蓝与暗银交织流转,隐约还有一丝极淡的金色光芒,在眼底深处闪烁。
五种星砂。
混沌、霜金、朝阳、净世、以及谢照临死后留下的那缕赤金——被彻底净化后,融入了他的力量之中。
梅魄元婴。
成形了。
高台上,几位太上长老对视一眼,齐齐点头。
“后生可畏。”
人群中,沈清昼微微点头。他虽然看不见,却能感知到玄烬周身那浩瀚如海的气息。那是超越元婴初期的气息,是融合了五种星砂后诞生的全新道途。
萧逐浪站在他身旁,轻轻握了握他的手。
“他成功了。”
“嗯。”
沈清昼转过头,“看”向那个方向。
“清霁师叔……应该很高兴。”
萧逐浪沉默片刻,点点头。
“会的。”
大典结束后,玄烬独自回到疏影居。
新栽的梅树又长高了些,枝条上挂满了花苞。再过几天,应该就会开了。
他在梅树下坐下,从怀中取出那枚玉瓶。
瓶中,那滴净世星露静静悬浮,散发着温润的金色光芒。
三年了。
每天和它说话,每天看着它发光。
他早就习惯了。
“师尊,”他轻声说,“今天渡劫成功了。元婴中期。五种星砂融合。开创了新道途。”
星露微微发光。
“沈清昼和萧逐浪也来了。他们很好。”
光芒更亮。
“沈星遥那丫头,今天看我的眼神怪怪的。你说她是不是……”
他没说完。
因为那滴星露,忽然剧烈震动起来!
玄烬猛地站起来!
“师尊?!”
星露的光芒越来越亮,越来越亮,几乎刺得他睁不开眼!
然后——
光芒炸裂!
无数细碎的光点从玉瓶中涌出,在半空中旋转、汇聚、凝聚成形!
冰蓝色的光芒!
梅花的清香!
还有那熟悉的、让他魂牵梦萦的气息!
光芒渐渐散去。
一个人影,站在他面前。
素白的衣袍。清瘦的身形。眉间一点淡淡的梅花烙印。
还有那双眼睛——
冰蓝色,温柔,一如当年。
“玄烬。”
那声音很轻,很淡,却清晰得如同昨日。
“我回来了。”
玄烬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看着那张脸,那双眼睛,那个身影。
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向前一步。
又一步。
再一步。
他走到那人面前,伸出手,轻轻触碰他的脸。
温热的。
真实的。
不是幻觉。
他的眼眶终于红了。
“师尊……”
清霁看着他,目光里满是温柔。
“傻孩子。”
他抬手,轻轻擦去玄烬脸上的泪。
“我答应过你,要回来看那片梅林。”
他转头,看向院中那株新梅。
“花开得不错。”
玄烬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眼泪,有释然,有太多太多说不清的情绪。
“师尊,”他说,“欢迎回来。”
清霁点点头。
“嗯。回来了。”
风过,梅枝轻摇。
满树的花苞,在那一刻齐齐绽放。
白的,粉的,还有几朵淡淡的金色。
如同星火。
如同希望。
如同那永不熄灭的——
传承。
远处,摇光星旁,那颗金色的伴星依旧亮着。
仿佛也在微笑。
【赤金残章·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