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怀舟陨落的那一夜，星晷碎裂，天降血雨。
玄烬携星露逃回沧溟山时，已经油尽灯枯。他跪在疏影居前，双手捧着那枚温热的玉瓶，浑身颤抖。
“师尊……”
清霁从屋内冲出，一把扶住他。
“玄烬！”
玄烬抬起头，那双眼睛里满是血丝，嘴唇干裂，脸色苍白如纸。他看着清霁，嘴唇翕动，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清霁将他扶进屋内，亲手为他喂下丹药，输入灵力。
整整一夜。
第二日清晨，玄烬终于醒来。
他睁开眼，看到清霁坐在床边，正看着他。
“师尊……”
“别动。”清霁按住他，“你伤得太重，需要静养。”
玄烬摇头。
“不行。师祖他……”
他说不下去。
清霁沉默片刻，低声道：“我知道了。”
玄烬看着他，发现清霁的眼睛也有些红。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轻轻拍了拍玄烬的手。
“你先养伤。其他的事，我来处理。”
“可是谢照临……”
“我知道。”清霁站起身，走到窗边，“他融合了彼岸母株，实力大增。师祖燃烧星晷，也只是延缓了他的脚步。”
他转过身，看着玄烬。
“但他也有弱点。”
玄烬挣扎着坐起来。
“什么弱点？”
“母株本源与他自身力量尚未完全融合。他需要时间消化，也需要……吞噬更多力量来稳固。”清霁顿了顿，“尤其是混沌银砂。”
玄烬瞳孔微缩。
“他在等我。”
“对。”清霁看着他，“他知道你会去找他。”
“那我们就等死？”
清霁摇头。
“不。我们主动出击。”
玄烬愣住了。
“师尊，你的伤……”
“好了七成。”清霁淡淡道，“足够了。”
他走到玄烬床前，伸出手。
“起来。我们去做一件事。”
玄烬握住他的手，站起来。
“做什么？”
“去摇光墟。”清霁说，“取一样东西。”
摇光墟，寒潭边。
玄烬第一次来到这里。四周静谧如死，只有寒潭的水面微微荡漾，倒映着天穹的星图。
清霁站在潭边，望着那潭水。
“青鸢师姐化星之后，留下了一滴净世星露。”他说，“你带回的那滴，是师祖从她那里得来的。但寒潭深处，还有另一滴。”
玄烬看着他。
“师尊，你是想……”
“谢照临融合了母株，寻常手段杀不死他。”清霁转过身，“只有净世星露，能净化母株本源。”
他抬手，一道冰蓝色的光芒没入潭中。
片刻后，潭水翻涌，一滴温润的金色光芒从深处升起，悬浮在半空。
清霁伸手，将那滴星露握在手中。
“走。”
他们离开摇光墟，没有回疏影居，而是直接向北。
北境深处，有一座废弃多年的上古祭坛。
那是守星人留下的遗迹，早已荒废多年，只有残破的石柱和模糊的阵纹诉说着往昔的荣光。
但此刻，祭坛中央站着一个人。
谢照临。
他周身萦绕着暗紫色的光芒，身后隐约可见巨大的血色花海虚影在翻涌。那些花海的触须如同活物，在他周围缓缓蠕动，散发着令人窒息的死亡气息。
他在等。
等他们来。
玄烬和清霁踏上祭坛时，他转过身。
“来了。”
清霁看着他。
“谢照临。”
“清霁。”谢照临的目光移向玄烬，“还有你，小辈。”
玄烬没有说话，只是死死盯着他。
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冰冷的杀意。
谢照临笑了。
“很好。这种眼神，我喜欢。”
他抬手。
身后的血色花海瞬间涌出，化作无数触须朝两人扑来！
清霁一步上前，冰蓝色的剑光横扫而出！
触须与剑光相撞，发出刺耳的嗤嗤声！冰寒之力与死亡之力激烈对抗，在半空中形成僵持！
“玄烬！”清霁低喝，“现在！”
玄烬动了！
他化作一道暗银色的光芒，绕过那些触须，直取谢照临！
谢照临反手一掌！
双掌相交！
“轰！”
玄烬倒退三步，谢照临纹丝不动。
但就在这一瞬间，清霁的剑已经到了！
冰蓝色的剑芒直刺谢照临后心！
谢照临侧身，堪堪避开，但剑芒还是擦过他肩膀，留下一道血痕。
他眉头微皱。
“有点意思。”
他抬手，更多的血色触须涌出！
清霁和玄烬背靠背，一人持剑，一人运掌，疯狂抵挡那些源源不断的触须。
但它们太多了。
仿佛无穷无尽。
玄烬渐渐不支，掌力开始减弱。
就在此时——
清霁忽然收了剑。
玄烬大惊。
“师尊！”
清霁没有理他。他只是转过身，看着谢照临。
那双冰蓝色的眼眸，此刻亮得刺目。
“谢照临。”他说，“你融合母株，吞噬无数，自以为是神。”
谢照临看着他。
“难道不是？”
清霁摇头。
“你只是被那团火烧了太多年，早已分不清自己是人，还是火。”
他抬手，那滴金色的星露从掌心浮现。
谢照临眼神一凝。
净世星露！
他抬手，想要阻止！
但已经晚了。
清霁将那滴星露，按在自己眉心。
金色的光芒瞬间涌入他体内！
他整个人开始发光！
冰蓝色的灵力与金色的星露之力在他体内疯狂融合，形成一种前所未有的——净世之焰！
谢照临脸色大变！
“你疯了！那是青鸢的本源！你会死的！”
清霁笑了。
那笑容很淡，很平静。
“我知道。”
他看向玄烬。
那双眼睛里，满是温柔。
“玄烬，活下去。”
玄烬浑身一颤。
“师尊……你要做什么……”
清霁没有回答。
他只是转过身，面向谢照临。
然后，他整个人化作一道流光，直冲而去！
冰蓝与金色的光芒交织在一起，如同一颗燃烧的星辰！
谢照临拼尽全力抵挡！
暗紫色的光芒与那道光正面相撞！
“轰——！”
整个祭坛都在震颤！那些残存的石柱轰然倒塌！地面龟裂，岩浆喷涌！
僵持！
三息！
五息！
十息！
清霁的气息开始减弱。
但他的光芒，越来越亮。
谢照临脸色惨白。
“你……你这是在燃烧自己！”
“对。”
清霁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以我残躯，净尔污浊。”
他转头，最后看了玄烬一眼。
那双眼睛里，有太多太多来不及说的话。
然后——
光芒暴涨！
“轰！”
剧烈的冲击横扫整个祭坛！
谢照临倒飞出去，狠狠砸在废墟中！
清霁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的身体开始消散。
从指尖开始，化作点点冰蓝色的光芒，如同飞舞的萤火虫。
“师尊——！”
玄烬冲过去，想要抓住他。
但只抓到一把虚无。
清霁看着他，嘴角扯出一个很淡的笑。
“玄烬……替我……活下去……”
他的声音越来越弱。
“替我看……那片梅林……”
话音落下，他的身体彻底消散。
只剩下一颗冰蓝色的光点，悬浮在半空。
那是他的本源。
是他的梅魄。
那光点缓缓飘向玄烬，融入他眉心。
玄烬浑身一震。
眉心的梅花印记骤然亮起！
冰蓝色的光芒与暗银色的光芒同时从他体内涌出，交织融合！
他的气息开始暴涨！
金丹圆满！
元婴初期！
元婴中期！
停在了元婴中期。
他睁开眼。
那双眼睛，此刻已不再是单纯的暗银色。瞳孔深处，冰蓝色的光芒流转不息，如同最深邃的星空。
他转身，看向废墟中的谢照临。
谢照临挣扎着站起来。
他也伤得很重。清霁那燃烧一切的一击，净化了他体内大半母株本源。那些血色光点疯狂挣扎，试图反噬，被他强行压制。
他看着玄烬，忽然笑了。
“好。很好。”
他站直身体。
“来吧。”
玄烬没有废话。
他直接扑了上去！
暗银与冰蓝交织的光芒，化作一道流星，直取谢照临！
谢照临抬手，拼尽全力抵挡！
双掌相交！
“轰！”
这一次，是谢照临倒退三步！
玄烬再一掌！
再退！
第三掌！
第四掌！
第五掌！
玄烬疯了！
每一掌都带着清霁留给他的力量，带着那燃烧一切的守护之意！
谢照临节节败退！
他终于怕了！
“你……你杀不了我的！”
玄烬没有回答。
他只是抬起右手。
掌心，暗银与冰蓝的光芒交织成一团混沌之力。
“这一掌，”他说，“替我师尊还你。”
一掌落下！
谢照临拼尽全力抵挡！
暗紫色的光芒与混沌之力正面相撞！
僵持！
三息！
五息！
十息！
谢照临的力量开始崩溃！母株的反噬再也压制不住！那些血色光点疯狂乱窜，撕裂他的经脉！
“不……不可能……”
玄烬看着他，一字一句。
“没有什么不可能。”
他猛然发力！
混沌之力冲破谢照临的防御，狠狠击中他胸口！
“噗！”
谢照临一口鲜血喷出，整个人倒飞出去！
他砸在祭坛边缘的废墟中，挣扎着想站起来。
但站不起来了。
他看着玄烬一步步走近，那双眼睛里满是复杂。
有不甘，有愤怒，有恐惧——
也有一丝释然。
“你赢了。”他说。
玄烬站在他面前。
“你杀了我师尊。”
“是。”
“你杀了很多人。”
“是。”
“你后悔吗？”
谢照临沉默片刻。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淡，很疲惫。
“后悔？”
他摇摇头。
“我走的路，从不后悔。”
他看着玄烬，那双眼睛渐渐失去光彩。
“告诉慕怀舟……不，他死了。”
他顿了顿。
“告诉清霁……他也死了。”
他笑了。
“告诉青鸢……她也死了。”
他看着天空。
那颗金色的伴星，依旧亮着。
“青鸢……我来陪你了。”
话音落下，他的眼睛缓缓闭上。
周身的气息，彻底消散。
谢照临，死了。
玄烬站在原地，看着他。
很久，很久。
然后他转身，一步步离开祭坛。
身后，废墟在夜风中沉默。
那颗金色的伴星，依旧亮着。
玄烬抬起头，看着它。
“师尊。”他轻声说，“我替你报仇了。”
那光芒似乎微微闪了一下。
像是回应。
又像是告别。
玄烬低下头，继续向前走。
眉心的梅花印记，在夜色中微微发光。
那是清霁留给他的东西。
永远。
永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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