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鸢化星的消息传来后第三个月,我离开了蛰伏三年的山洞。
不是去沧溟山。
是去归墟。
那株母株在呼唤我。三年来越来越强烈,像一根无形的线,牵着我体内那缕异种,让我夜不能寐。
是该去收账的时候了。
再次踏入归墟,与六年前截然不同。
那时我是逃命的猎物,浑身是伤,狼狈不堪。如今我站在归墟外围,体内元婴后期巅峰的力量缓缓流转,周身气息与这片死亡之地产生奇异的共鸣。
那些游荡的死气聚合体,远远感应到我的气息,立刻四散而逃。
它们怕我。
不是怕我这个“人”。
是怕我体内那缕与母株同源、却带有强烈自我意志的异种力量。
母株的位置,我已了然于心。
沿着记忆中那条路,穿过死亡荒原,越过漂浮的废墟带,最终站在那片熟悉的黑暗虚空前。
它还在那里。
庞大到难以估量的混沌团块,无数暗红色的藤蔓缓缓蠕动,妖艳的血色花朵在黑暗中绽放。那些被吞噬的生灵残骸,依旧挂在藤蔓上,如同永恒的装饰。
与我六年前离开时,一模一样。
唯一不同的是——
那些藤蔓,在我靠近时,齐齐转向了我。
不是攻击。
是……迎接。
我迈步向前,踏上那些粗壮的根须。它们没有缠绕我,反而微微分开,让出一条通往深处的路。
我沿着那条路,走进母株的核心。
六年前,我是被拖进来的。
这一次,我是走进去的。
母株核心深处,有一片相对空旷的区域。四周是蠕动的黑暗墙壁,中央悬浮着一团更加凝实的、如同心脏般的巨大暗影。
那就是母株的“意识核心”。
或者说,它存在的本质。
我停在它面前。
“我来了。”
暗影微微震颤,一股浩瀚的意念涌入我脑海。
没有语言,没有画面,只有纯粹的“意志”——饥饿、吞噬、永恒存在。
还有一丝……困惑。
困惑于我这个“猎物”,为何会带着它的气息,却又不被它同化。
我笑了。
“想要这缕力量?”
我抬起右手,掌心漩涡旋转,那缕异种力量从丹田浮出,在掌心凝聚成一团灰黑色的光球。光球中,赤金与黑暗交织流转,散发出与母株同源却截然不同的气息。
“想要,就来拿。”
暗影剧烈震颤!
无数藤蔓从四面八方涌来,尖端锋利如矛,直刺我周身要害!
我没有躲。
任由那些藤蔓刺入身体。
剧痛瞬间席卷全身,但我没有抵抗。只是静静站着,感受那些藤蔓疯狂地抽取我的灵力、血肉、生机——
以及那缕异种力量。
然后,在它们抽取的同时,我开始反向吞噬。
以我的身体为战场,以我的意志为刀锋,以那缕异种为桥梁——
疯狂撕咬!
你抽我的灵力,我就吞你的本源!
你要同化我,我就反过来,吞噬你!
这是一场无法言喻的战争。
没有招式,没有术法,只有两股庞大意志的正面碰撞。我的意识与母株的混沌意志在我体内疯狂撕咬,每一寸经脉、每一滴血液、每一个细胞,都成了战场。
不知过了多久。
也许是一瞬,也许是数日。
当我再次睁开眼时——
四周一片死寂。
那些刺入我体内的藤蔓,已经干枯、碎裂,化作灰烬飘散。脚下的根须,失去了所有光泽,如同一堆腐朽的烂木。
前方,那团巨大的暗影,缩小了一半。
它还在那里。依旧存在。依旧饥饿。
但它的气息,弱了太多。
而我的丹田里——
暗金色的元婴,此刻盘坐在一片混沌之中。它周围环绕着无数细小的、如同星辰般的暗红光点。那些光点缓缓旋转,散发出与母株同源、却被我意志烙印过的精纯力量。
我没有吞噬它。
我吞噬了它的一部分本源。
足够多了。
再多,我自己也会被撑爆。
我转身,朝外走去。
身后,传来一声微弱至极的、近乎哀鸣的波动。
我没有回头。
离开归墟时,外面正是深夜。
我站在归墟边缘,抬起右手。
掌心漩涡依旧旋转,但颜色变了。不再是单纯的暗灰与赤金,而是多了一层深邃的、如同星空般的暗紫。
那是母株本源的颜色。
我握紧拳头。
够了。
这股力量,足够了。
接下来——
该回去了。
北境,沧溟山。
我再次站在护宗大阵前。
距离上次对峙,又过去了三年。
三年里,发生了很多事。
玄烬突破金丹,与清霁的关系更加紧密。沈清昼盲战体系大成,萧逐浪毒术精进。慕怀舟依旧坐镇中枢,深居简出。
还有那场大战——
归墟之战。
我打探到的消息说,玄烬在那场战斗中吞噬龙血,觉醒了暗银星砂。清霁为他护法,险些陨落。最终两人活着回来,但清霁伤势极重,至今未愈。
而那之后,又发生了一件事。
一件让整个沧溟山为之震动的事。
谢照临的师尊也是慕怀舟,而且是第一个徒弟。
我的师尊,慕怀舟。
他闭关了。
据说是在归墟之战后,突然宣布闭关,任何人不得打扰。连清霁、青鸢这些亲传弟子,都不见。
有人说他在冲击化神。
有人说他伤势太重,需要静养。
只有我知道——
他在等我。
等我回来,做一个了断。
我抬手,按在护宗大阵的光幕上。
这一次,我没有撕开它。
只是轻轻一按,光幕如水波般荡开,自动裂开一道口子。
它认得我。
或者说,它认得我身上那道属于慕怀舟的烙印。即便我已叛出师门,即便我已成魔头,那道烙印,从未消失。
我迈步跨入。
山门后,依旧是那个巨大的广场。
但这一次,没有三千弟子。
只有一个人。
慕怀舟。
他站在广场中央,穿着那身半旧的道袍,白发比三年前更多了。周身没有任何灵力波动,就像一个普通的、垂垂老矣的凡人。
他在等我。
我停在他十丈外。
沉默持续了很久。
他先开口。
“照临。”
声音依旧平静,却比三年前苍老了许多。
“回来了。”
我看着他。
“你知道我会来。”
他点点头。
“从你离开归墟的那一刻,就知道了。”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我右手上。那里,掌心漩涡缓缓旋转,暗紫色的光芒若隐若现。
“你吞噬了彼岸的一部分本源。”
不是疑问,是陈述。
“是。”
他沉默片刻,轻轻叹了口气。
“这条路,你真的走到底了。”
我没有回答。
他继续说:“玄烬那孩子,走的是另一条路。吞噬后重构,毁灭中新生。你和他,就像是镜子的两面。”
我知道。
我一直知道。
“他比我弱。”
“现在是。”慕怀舟看着我,“以后呢?”
我冷笑。
“没有以后。今天,就是终结。”
慕怀舟没有反驳。他只是静静地看着我,那目光里,有疲惫,有惋惜,也有一丝……释然。
“照临,”他说,“你还记得,当年我带你上山时,对你说的第一句话吗?”
我皱眉。
第一句话?
“沧溟剑宗,慕怀舟。此子心火焚灼,灵光却暗藏金锐。留于凡尘,非夭即戾。随我回山,或可导其心火,照见真途。”
他缓缓重复着当年的那句话。
然后问我:“照临,你的心火,如今照见了什么?”
我沉默。
照见了什么?
照见了灰石镇的火光,照见了母亲的咳血,照见了归墟的无尽黑暗,照见了那些被我吞噬的修士临死前的恐惧——
还有,青鸢化星时的那道金光。
我闭上眼,又睁开。
“照见了我想照见的一切。”
慕怀舟轻轻摇头。
“不。你什么都没照见。你只是被那团火烧了太多年,已经分不清,什么是光,什么是火。”
他抬起手。
那只手,枯瘦,苍老,却依旧稳定。
“来吧。”他说,“让我看看,你这些年,究竟走到了哪一步。”
我盯着他。
三年前,我拼尽全力,燃烧根基,依旧被他用护宗大阵压制。
三年后,我吞噬母株本源,实力大增,再来一战。
这一次,我不会输。
我抬手。
掌心的漩涡,开始旋转。
暗紫色的光芒,骤然爆发!
……
那一战,打了很久。
没有第三人在场。
没有人知道那一夜,沧溟山的广场上发生了什么。
只知道第二天清晨,护宗大阵重新闭合,慕怀舟回到怀舟居,再次闭关。
而谢照临,消失了。
有人说他被慕怀舟斩杀。
有人说他逃回西域,继续蛰伏。
只有慕怀舟知道真相。
那一战——
他没有赢。
我也没有输。
但我们都知道,下一次,才是真正的了断。
等玄烬成长起来。
等清霁伤势痊愈。
等那一天的到来。
我离开沧溟山时,天边刚刚泛起鱼肚白。
体内,力量消耗大半,伤势不轻。但丹田里那颗暗金色的元婴,依旧稳定运转。
慕怀舟最后那句话,还在耳边回响。
“照临,你最大的敌人,从来不是沧溟山,不是正道,甚至不是我。”
“是你自己。”
“是你心中那团烧了太多年、早已分不清是光还是火的东西。”
“什么时候你能看清它,你才是真正的……化神。”
我站在山脚,回头望了一眼。
晨光中,沧溟山的轮廓若隐若现。
怀舟居的方向,有一株老梅,此刻正开着花。
我转身,迈步离开。
下一次回来——
就是了断之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