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月。
我潜伏在北境边缘,像一只游荡的孤狼。
没有回沧溟山。那里有慕怀舟的感知,有护宗大阵,有我暂时还不想面对的……旧人。更重要的是,以我如今的状态,回去只有两条路:被囚禁,或被清理门户。哪一条都不是我要的。
我需要力量。足够与整个宗门抗衡的力量。
而北境边缘,恰好有我需要的东西。
这里远离仙门腹地,灵脉稀薄,天灾频发,没有大宗门愿意在此建立根基。散修、小家族、逃亡者、亡命徒——这里什么人都收留,什么交易都存在。混乱是这里的秩序,弱肉强食是这里的铁律。
而我,在这片混乱中如鱼得水。
第一个目标,是一个盘踞在三不管地带边缘的散修团伙。
七个人,为首的是个筑基二层的老修,人称“血鹰”,靠劫掠落单商队和勒索附近村落为生。他们的据点藏在废弃矿洞深处,易守难攻,已有数个小型家族想清剿却无功而返。
我观察了他们三天。
第三天夜里,我进了矿洞。
没有废话。
血鹰发现我时,他的六个手下已经躺在洞口。没有打斗痕迹,没有血迹。他们只是在巡逻时遇到了一团灰黑色的影子,然后意识中断,醒来时发现自己修为尽废、丹田空空如也。他们甚至没看清袭击者的脸。
血鹰很强。筑基二层,修炼三十年,刀法狠辣,手下亡魂不下百条。他祭出本命血刀时,刀芒几乎照亮整个矿洞。
但他的刀劈下来时,我已不在原地。
那夜之后,血鹰消失了。矿洞外只留下一柄寸寸碎裂的血刀碎片,以及一地散落的、被吸干灵力的灵石粉末。
附近村落的老人们说,那晚矿洞方向传来一声极其凄厉的惨叫,像是什么野兽被活活剥了皮。
之后三天,再没有人见过血鹰团伙的任何成员。
我的丹田里,异种气旋又壮大了一圈。
这就是我的新修行方式。
不需要灵脉,不需要丹药,不需要日复一日打坐炼气。我只需要掠夺。
吞噬修士的灵力、掠夺他们的修为、剥夺他们苦修数十年的根基——这些在沧溟山被视为魔道、禁忌、万劫不复的行径,对我来说,是效率最高的力量获取途径。
起初,我尚有犹豫。毕竟曾受慕怀舟教诲十余年,那些关于“正道”、“慈悲”、“底线”的道理,即使我从不认同,也早已烙印在意识深处。
第一次掠夺活人灵力时,我的手在抖。
那是个炼气九层的散修,独行劫匪,手上有数条人命。我制服他后,右掌按在他丹田上,掌心漩涡本能地运转,开始吞噬他的灵力。
他惨叫着、哀求着、咒骂着。我听着他喊“饶命”,听着他报出家里还有老母幼子,听着他从绝望到疯狂再到彻底死寂。
我把他像破布一样丢在地上时,他已经是个废人。
我站在他身边,看着自己微微颤抖的右手。掌心的漩涡依旧平静地旋转着,边缘那圈赤金环纹,在黑暗中亮得刺目。
然后我想起灰石镇。想起母亲临终时瘦骨嶙峋的手,想起那些在她病重时连一碗粥都不肯借的邻居,想起那个被活活烧死的瞎眼婆婆,想起周围那些被恐惧和贫穷扭曲的、麻木的脸。
这个世界从不善待弱者。
既然这样,我为什么要善待任何人?
我转身离开,脚步再没有迟疑。
之后,越来越熟练,越来越麻木。
我不再只猎杀劫匪恶徒。那些为富不仁的小家族长老、欺压散修的地头蛇、甚至仅仅是挡了我路的无关之人——只要我需要他们的灵力,他们就是我的猎物。
我的行动没有规律。有时一夜之间横扫三个据点,有时潜伏数日只为等待一个筑基中期的目标落单。我不留活口,不为仇恨,不取财物。我只取一样东西——
他们的修为。
三个月,我掠夺了十七名修士的灵力。
炼气期十四人,筑基期三人。
丹田里的异种气旋,已经从拳头大小,扩张到占据丹田大半。它不再是单纯的死气聚合,而是混杂了十七种不同属性、不同修士毕生苦修的灵力精华,经过异种力量的吞噬、过滤、转化,最终熔炼成一种独属于我的、驳杂却极其雄厚的“修为”。
灰黑色,冰冷,凝实,旋转时带起吞噬万物的吸力。
我不知道这算什么境界。筑基后期?或者更高?沧溟山的功法等级早已不适用于我。我只知道,现在的我,如果再面对血鹰,甚至不需要靠近他三尺之内。
但我没有满足。
不够,还远远不够。
这点力量,或许可以横行北境边缘,但面对沧溟剑宗,面对慕怀舟,面对柳云卿——仍然远远不够。
我需要更多。更强的目标。
消息,是在我扫平第四个散修团伙时,从一个垂死的老修口中逼问出来的。
“西北……荒骨岭……有个人……”
他咳着血,眼珠翻白,脸上是极致的恐惧,不像是因为我的刀架在脖子上,倒像是想起了某个比死亡更可怕的东西。
“一年前……不,更久……突然出现……杀了好多人……金丹……至少金丹……”
我松开他染血的衣领。
“名字。”
“不、不知道……没人知道……都叫他……血屠……”
他没能说完。伤势太重,断气了。
我把他丢在满地狼藉的尸骸中,转身离开。
荒骨岭。
金丹期。
值得一去。
从边境到荒骨岭,以我如今的脚程,需要七日。
七日后,我站在荒骨岭外围,看着眼前这片被鲜血浸透的焦土。
这里原本是座无名荒山,归属不明。如今山上山下到处都是战斗留下的痕迹:刀痕、剑痕、术法轰击的深坑、大片大片被某种腐蚀性力量毁坏的岩石和枯木。
最触目惊心的,是那些散落在山道两侧、至今无人收敛的尸骸。
不是几具,是几十具。有散修,也有统一服饰的家族子弟。从腐烂程度看,死亡时间跨度从一年前到数日前不等。
我蹲下身,查看其中一具还算完整的尸体。
致命伤在胸口,不是利器贯穿,而是整个胸腔向内凹陷碎裂,像是被某种极其沉重的钝器砸中。伤口边缘残留着极其微弱的、黑色的能量残余——与归墟死气不同,更加暴躁、更具毁灭性,带着强烈的“破坏”法则烙印。
金丹期。不止。这力量已经隐隐触摸到某种更深层次的……
我站起身,不再多看。
猎物就在山上。
他的据点不难找。就在荒骨岭最高处,一座废弃多年的山寨遗址,被他重新占据。寨墙破损大半,但里面明显有人活动的痕迹。
我走进去时,没有隐藏气息。
他正坐在废墟中央一块青石上,低头擦拭一柄门板般的巨刃。
很高,很壮。光头,满脸横肉,左颊有一道从眼角斜劈至下颌的陈旧疤痕,几乎将脸分成两半。赤裸的上身布满大大小小的新旧伤痕,如同一张密密麻麻的、用刀斧刻成的地图。
他似乎没察觉我的到来。仍在专注地擦拭那柄巨刃,粗糙的麻布一遍遍抹过暗沉的刃面,发出单调的沙沙声。
我停在三丈外。
“血屠?”
沙沙声停了。
他抬起眼。
那双眼睛让我想起归墟深处某些沉寂太久的凶兽。不是凶狠,是空旷——杀得太多、太久,已经对“杀戮”本身失去了任何情绪波动。
他开口,声音粗粝如砂石摩擦。
“来杀我的?”
“来要你的修为。”
他沉默片刻,突然笑了。
不是冷笑,不是怒笑,甚至不带任何嘲讽。就是单纯的、被逗乐了的笑。好像很久没听过这么新鲜的笑话。
“有点意思。”
他站起身,巨刃随意扛在肩上。
“三个月前,也有个金丹初期来找我。也说要我的命。”他歪了歪头,似乎在回忆,“我花了三刀。他花了三炷香才死透。”
他看着我,眼神里终于有了点认真。
“你比他弱很多。凭什么?”
我没有回答。
回答他的是掌心骤然亮起的漩涡,以及从漩涡中心迸射出的、一道凝练如丝的暗灰色锐芒。
他挥刀。
巨刃宽厚的刀身如同一面铁盾,横亘在我与他的视线之间。暗灰色锐芒击中刀身,发出刺耳的摩擦声,迸出一串火花,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白痕。
金丹期果然不一样。
他没有等我第二击。脚下一蹬,青石地面龟裂如蛛网,那庞大的身躯以完全不符体型的惊人速度,如同一座移动的山岳,朝我压来!
巨刃当头斩下!
刀势无华,没有术法加持,没有灵力外放,只是最纯粹、最老辣的——力劈华山。
但这一刀,比我见过任何花哨的术法都更致命。
那是杀戮千百次后凝练出的、只追求“杀死对手”这一唯一目的的极致技艺。
我侧身,堪堪避开刀锋。
巨刃落空,斩在我身后残存的半堵石墙上。没有巨响。石墙如同豆腐般被从中剖开,切面平滑如镜。
一刀落空,他的第二刀已至。横斩,拦腰。
我双足猛踏地面,身形向后飘飞。刀锋贴着腹部掠过,衣衫裂开一道口子,皮肤传来火辣辣的刺痛。
第三刀,撩斩,自下而上。
我已退无可退。
右掌猛然迎上!
掌心漩涡旋转到极致,中心那圈赤金环纹亮如烙铁,将所有能调动的力量压缩、凝练、释放!
“铛——!”
巨刃的刀锋,被我徒手架住!
不,不是“架”。是掌心漩涡以最强的吞噬吸力,死死“黏”住了刀锋前端三寸!
他脸色终于变了。
不是恐惧,是意外。一个气息不过筑基、身体明显被死气侵蚀的怪异年轻人,居然能正面接住他三成力的一刀。
“有点东西。”
他加力。
刀锋开始一寸寸下压。我的右臂剧烈颤抖,掌心漩涡发出不堪重负的嗡鸣,边缘的赤金环纹开始闪烁、明灭。
太强了。金丹期,而且绝不是普通金丹。他的力量之浑厚、刀法之老辣,远超我吞噬过的任何筑基。
硬拼是死路。
但我的目的,从来不是和他拼命。
在他全力下压、灵力毫无保留地灌入巨刃的瞬间——
我撤力了。
不是后退。是在他巨力压境的刹那,将右掌猛地向侧后方斜向一引!
“卸”字诀。沧溟山最基础的导引术之一。慕怀舟当年教了无数遍,我却从未认真练过。
但此刻,在生死一线的刀锋之下,这粗陋的卸力技巧,竟成了破局的关键。
巨刃去势被带偏三寸,刀锋擦着我右肋划过,在他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的间隙——
我左臂五指,已如铁钩般,狠狠刺入他持刀的右腕!
青灰色的、布满暗红纹路的五指,指甲坚硬如铁,瞬间刺破皮肉、撕裂筋腱、嵌入骨骼!
他闷哼一声,巨刃脱手。
下一刻,我右手掌心已贴在他丹田之上。
漩涡,全力运转!
“呃啊——!”
他发出进寨以来第一声惨叫。
雄浑至极、如同长江大河般的金丹修为,在我掌心疯狂的吞噬之下,如同决堤之水,汹涌地、不可阻挡地涌入我体内!
异种气旋兴奋到震颤!它疯狂地吞吸着这股远超以往任何一次的庞大精纯灵力,如同饥饿已久的巨兽终于咬住了猎物的咽喉!
他的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下去。横肉松弛,皮肤失去光泽,脊背佝偻。那张凶悍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恐惧。
“你……你是什么……怪物……”
我没有回答。
我的全部心神,都集中在体内那场天翻地覆的变化。
金丹期。我掠夺了一个金丹期的全部修为。
异种气旋在急剧膨胀,丹田几乎要被撑裂。那股庞大的、狂暴的灵力在我体内左冲右突,试图反噬、试图逃逸、试图将这个胆敢吞噬它的躯体撕成碎片。
但我死死压制着。
以赤金本源残留的最后一点“秩序”特性,以我强横到近乎偏执的意志,将这股磅礴的力量一道一道地梳理、烙印、转化。
不知过了多久。
山寨废墟中,只有风声,和那具干瘪尸体倒地的闷响。
我站在原地,缓缓睁开眼。
抬起右手。掌心漩涡安静地旋转着,中心那圈赤金环纹,比之前明亮了至少三倍。
丹田里,异种气旋已膨胀到占据整个丹田。
灰黑色,凝实如墨,缓慢旋转。
它的中心,那点被包裹了数月的赤金本源,不再黯淡如烛火。在吞噬了一个金丹期修士全部修为、并将其中约三成转化为己用之后,它竟也被滋养壮大,重新亮起了温暖的光芒。
赤金与黑暗,光与死,两种力量再次回到脆弱的平衡。
只是这一次,平衡支点是我的意志,而天平两端,都压上了更重的砝码。
我低头,看着地上那具尸体。
他至死不知道我的名字。
正如那些被我吞噬的十七个人,至死不知道为何而死。
我转身,走出已成废墟的山寨。
荒骨岭的风依旧凛冽。来时是猎人,去时仍是猎人。
只是猎物名单上,金丹期的标记,已被我亲手划去。
还不够。
我抬头望向北方。
沧溟山的方向,隔着千里云海,隔着无数山峰河流,也隔着那条早已断裂的师徒之路。
那里还有我必须面对的人。
慕怀舟。
柳云卿。
青鸢。
以及,那个收留我、教导我、又亲手将我逐出师门的……我曾经的家。
快了。
等我再吞噬几个金丹,等我突破到足以抗衡元婴的层次。
等我回到沧溟山,站在他们面前时。
那将会是——
最后一次重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