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墟的外围,是一片无垠的死亡荒原。
没有彼岸母株内部那无处不在的活体藤蔓和吞噬意志,只有永恒的灰暗天空、冰冷刺骨的死寂空气,以及脚下无边无际的、由灰黑色砂砾和破碎岩石构成的平坦大地。
我躺在地上,花了很长时间才确认自己确实脱离了那片地狱。身体像被碾碎后勉强拼凑起来的破烂陶偶,每一处关节、每一块肌肉都在发出不堪重负的悲鸣。
左臂依旧麻木,掌心漩涡黯淡得几乎看不见。丹田里那缕异种力量缩成指甲盖大小,安静地蛰伏着,旁边赤金本源微弱得如同将熄的炭火。
但我还活着。
这就够了。
我挣扎着坐起身,环顾四周。荒原一望无际,没有任何标志物,连起伏都极少。灰暗的天穹与灰黑的大地在极远处融为一体,分不清界限。
死气在这里浓度低了许多,不再像母株内部那样粘稠如液体,却更加均匀、稳定,像一片无风无浪的死亡海洋。
没有方向。没有任何参照。
但我不在乎方向。我在乎的是恢复力量,然后离开这里。
离开归墟。
我低下头,看着自己摊开的双手。苍白,冰冷,左手掌心没有漩涡,右手掌心的漩涡黯淡。这就是我现在的全部。
需要力量。需要进食。
我站起来,踉跄了几步,开始沿着一个随意的方向行走。
荒原上并非全无生命。或者说,并非全无“存在”。
走了大约两个时辰,我遇到了第一个猎物。
那是一团游荡的死气凝聚物,像是某种软体动物,没有固定形态,在地上缓慢蠕动,边缘不断分裂出细小的触须,又在下一刻融合回去。
它通体呈灰黑色,半透明,内部隐约可见一些未被彻底消化的残渣碎片。大小约如一条成年野狗。
它感应到我的存在。准确说,感应到了我身上那股既熟悉又陌生的、混杂着彼岸气息的能量波动。
它停滞了一下,那些分裂的触须同时转向我,然后——
猛地扑了上来!
速度极快,触须瞬间伸长数十倍,如同捕食的海葵!
我侧身闪避,右手本能地向前推出。掌心漩涡几乎是在感应到威胁的瞬间自动激活,黯淡的光芒骤然大亮,一股强烈的吸力从漩涡中心爆发!
那扑来的死气凝聚物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那是纯粹的能量摩擦声——整个身体被吸力拉扯得变形,如同被卷入漩涡的海草,挣扎着、扭曲着,却无法抗拒地被吸向我掌心!
触须碰到掌心的刹那,立刻如同冰雪投入沸水,无声地消解、融入。紧接着是它那团更大的主体。
整个过程不到三次呼吸。那团足以威胁普通筑基修士的死气怪物,就这样被我彻底吞噬。
一股冰冷的、驳杂的能量流顺着掌心涌入体内。异种力量如同闻到血腥的鲨鱼,立刻活跃起来,贪婪地吞噬、过滤、转化。
那股能量中绝大部分是惰性的死气废渣,被我排出体外;一小部分精纯的死寂本源,被异种吸收,壮大自身;还有极其微量的、属于那怪物生前某种混乱而凶残的“狩猎本能”碎片,被异种咀嚼、碾碎,只留下最基础的“捕捉”与“撕咬”的意念结构,然后……被我的意志粗暴地烙印、接管。
这个过程比在母株内部时快了十倍不止。不是因为我变强了,而是因为我终于可以主动狩猎,而不是被动承受。
原来如此。
在彼岸母株内部,我是被喂养的囚徒。在这里,我是猎食者。
我开始明白这条新路的修行方式了。
接下来的日子,我在这片死亡荒原上游荡、猎杀、吞噬、成长。
荒原上的“猎物”种类不少。最常见的就是那种无定形的死气聚合体,大小不一,弱如野狗,强如牛犊。它们没有智力,只有狩猎本能,是最好对付也最常见的食粮。
偶尔会遇到更强的存在。比如一种寄生在破碎骸骨中的死灵,驱使着残破的骨架上肢攻击,速度快,骨头坚硬,被打散后还能重组。
我第一次遇到时差点吃亏,左肩被一根骨刺洞穿。但付出的代价换来的是更丰厚的收获——那具骸骨中残留着生前极其微弱的“战斗本能”,被我吞噬后,对近身搏杀的感知敏锐了不少。
还有一种更加稀少的,是“记忆残渣”。它们没有实体,是一团朦胧的、流动的光雾,是无数被归墟吞噬的生灵在彻底消解前逸散出的、破碎到几乎无法辨认的意念碎片聚合体。没有攻击性,极其胆小,感知到危险就会散开。
吞噬它们几乎得不到什么能量,但会获得大量极其混乱、毫无逻辑的记忆碎片。大多是濒死前的恐惧、绝望、以及一些毫无意义的日常画面。这些东西对我毫无用处,反而会污染意识,我后来都直接过滤掉,只吸收最纯净的意念残留。
我在这片荒原上走了多久?不知道。这里没有日夜,我的身体也不需要睡眠。累了,就找个岩石凹陷处坐下,打坐一个时辰,让异种力量自行运转,吸收空气中稀薄但稳定的死气。醒了,就继续走,继续猎杀。
我的实力在飞速增长。
异种力量从指甲盖大小,恢复到核桃大小,再到拳头大小,如今已占据丹田三分之一的容量,形成一团凝实的、缓慢旋转的暗灰色气旋。赤金本源依旧被它包裹着,黯淡如烛火,却始终没有熄灭。两者之间形成了一种更加稳固的、基于我意志的平衡。我不再需要时刻分神压制异种的吞噬本能——它已经习惯了我的掌控,或者说,我成功地将“服从我的意志”烙印进了它的某种核心。
身体的变化也在加速。左臂的麻木感早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更彻底的“非人化”。整条手臂的皮肤呈现出一种不健康的青灰色,暗红色的纹路从肩部蔓延到指尖,如同精细的刺青。五指更加修长,指甲呈深灰色,坚硬如铁。我用它刺穿一只牛犊大小的死气聚合体,如同热刀切黄油。
右掌心的漩涡疤痕已经扩展到整个手掌背面,边缘甚至蔓延到了小臂。漩涡中心的颜色变得更加深邃,是纯粹的、不反射任何光芒的黑暗,只有在吞噬时,中心会亮起一圈极其细窄的赤金色环纹。那是被我强行保留下来的、属于赤金星砂的最后一点印记。
视力、听力、对能量流动的感知,都远超从前。我能在一片死寂中分辨出千步之外、岩石缝隙里蛰伏的死气生物微弱的能量波动。能在黑暗中看清猎物内部能量流转的薄弱点。
我不再是猎物。
我是这片荒原上正在崛起的、新的猎食者。
但还不够。
我需要离开归墟。
荒原的尽头在哪里?我不知道。但归墟与现世之间,必然存在边界。孙长老能以阵法短暂接引彼岸气息,说明那里有可供渗透的缝隙。我需要找到那种缝隙,那种归墟法则与现世法则交界、薄弱的区域。
我开始不再漫无目的地游荡,而是有意识地向一个方向前进。同时更加专注地感知环境——不是感知猎物,而是感知法则的“变化”。
死气的浓度、流动方向、压力变化。那些被吞噬的意念碎片中,偶尔会有关于“光”、“活人”、“逃离”的模糊记忆,虽然大多混乱不堪,但其中一些,指向了某个共同的、遥远的方向。
沿着那个方向,我走了很久很久。
猎物越来越少。环境越来越荒凉。脚下的砂砾逐渐变得细腻,如同灰烬。空气中的死气浓度在降低,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虚无。不是归墟内部那种充盈的、活性的死亡,而是一种稀薄的、惰性的、仿佛一切能量都已耗尽的死寂。
边界。这是归墟的边界。死亡法则在这里达到了极限,再往前,就是生者的领域。
我停下脚步,抬头望去。
前方不远处,灰暗的天空与灰黑的大地之间,出现了一道极其模糊的、如同水幕般的屏障。
它不是墙壁,不是光膜,更像是两种截然不同的法则在漫长岁月中相互侵蚀、摩擦形成的过渡带。归墟的死寂气息在这里变得稀薄、紊乱,而屏障的另一侧,隐约透进来一丝……极其微弱的、让我体内赤金本源猛然一跳的气息。
那是灵气。
虽然稀薄,虽然混杂着大量归墟的死气杂质,但那确实是属于现世、属于生灵的灵气!
出口!
我几乎压抑不住那股从心底涌起的强烈冲动,加快脚步,朝着那道屏障冲去!
然后,我停住了。
不是因为屏障有问题。
而是因为,屏障边缘,站着一个人。
不,不是站着。是靠着。
一具残破不堪、几乎只剩骨架的人形,斜倚在一块凸起的黑色岩石上。它身上还挂着几缕腐烂到近乎化为纤维的布料碎片,依稀可辨是某种道袍的残骸。一条腿从膝盖以下完全消失,左臂齐肘而断。胸口有一道巨大的贯穿伤,肋骨尽数断裂。
但它还“活着”。或者说,还“存在”着。
它空洞的眼眶,在我靠近时,缓缓转了过来。
我停下脚步,右手微抬,掌心漩涡开始缓缓转动。
它没有动,也没有攻击。只是用那空洞的眼眶,静静地“看”着我。
沉默持续了很久。
然后,它开口了。声音如同两块干枯的骨头相互摩擦,嘶哑、破碎,却在这片死寂中异常清晰:
“……又来了一个。”
我没有回答。掌心的漩涡加速旋转。
它似乎并不在意我的警惕,或者说,它已经不在意任何事了。那双空洞的眼眶依旧“看”着我,又仿佛透过我,看向更遥远的、早已无法触及的过往。
“……百年前,”它说,“老夫也像你这样,从里面爬出来。”
它残缺的下颌微微开合,发出几声破碎的、类似苦笑的气音。
“爬到这里,就爬不动了。”
它低头看了看自己残破的身躯,那些贯穿的伤口、断裂的骨骼,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别人的事。
“外面……其实没多远。你穿过这层东西,就能闻见风了。有土腥味的那种。”
它停顿了很久。
“老夫记了一百年。快忘了。”
我沉默着。没有问它是谁,来自哪个宗门,为何会出现在这里。在这片死亡之地,这些都不重要。
它也不需要我问。它只是在说给一个终于出现的、能听懂的人听。百年孤寂,最后一口气,总要有个去处。
“前面那层东西,”它微微抬起仅剩的右手,指向那道模糊的屏障,“薄的时候,能挤过去。别用力量硬冲。死气和灵气撞上,会炸。等它自己……呼吸。”
它说完这句话,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原本就残破不堪的身躯,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溃散。
不是被吞噬,不是被攻击。是存在了太久太久、早已该归于虚无的生命,终于放下了最后一点执念。
它的眼眶依旧朝着屏障的方向。
“……风……”
声音越来越弱,几乎听不见。
“……原来风……是这个味道……”
骨架无声地坍塌,化作一小堆灰白色的粉末,混入脚下无边的灰黑色砂砾中,再也分不清彼此。
我看着那堆粉末,站了很久。
然后转身,不再看它,也不再回头。
我走到那道屏障边缘,没有贸然靠近。按照它说的,收敛全身气息,将异种力量的运转降到最低,甚至压制了掌心漩涡的自动防护本能。
等待。
不知道过了多久。
屏障上那层模糊的光晕,开始极其缓慢地减弱。
不是消失,而是如同潮汐退潮,那两种法则相互剧烈摩擦产生的紊乱能量,暂时平息下来,形成一道相对平稳的间隙。
就是现在!
我猛地向前扑出,整个人如同一道没有重量的阴影,朝着那道正在收窄的间隙冲去!
死气与灵气的交界处,两股截然不同的力量如同无数细小的刀片,刮过我的身体!皮肤瞬间出现无数细密的血痕,护体力量被撕裂,体内的异种力量与赤金本源同时发出不安的躁动!
但我没有停!
也绝不会停!
冲过去!
视野骤然一亮。
不是光亮,而是色彩的回归。
灰暗了不知多久的世界,终于出现了变化。
脚下不再是归墟那种冰冷的、毫无生机的灰黑色砂砾。是真正的泥土,坚硬,干燥,带着裂纹。几株枯萎的、不知名的野草,在裂缝边缘顽强地立着,早已死去多时,却依然保持着生前的姿态。
天空不再是永恒的灰暗,而是铅灰色,有云层在缓慢移动。虽然依旧阴沉,但那云层之下,隐约透出一丝极其淡薄的、属于太阳的辉光。
风。
带着尘土的气息,干燥,粗砺,刮过脸时会带起细微的刺痛。
但这是活人的世界该有的风。
我站在归墟边缘,身后是无尽的死亡深渊,身前是辽阔的、等着我重新踏足的……人间。
低头,看向自己的右手。
掌心漩涡依旧存在,暗红的疤痕,深邃的黑暗,边缘那一圈极细的赤金环纹。
我握紧拳头。
不是以悔罪者的姿态归来。
是以征服者的姿态,重回这片我需要亲手焚尽、再亲手重建的天地。
第一步,是离开这片边境,进入北境深处。
第二步,是积蓄力量。彼岸之种已在我体内生根,我需要更多、更强的力量。不是归墟那种被动吸收的死气,而是主动掠夺、主动吞噬、主动转化。
第三步——
风声里,我独自站在荒芜的边境之地,苍白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许久,我转身,最后看了一眼身后那片永恒的灰暗。
然后,头也不回地,朝着北方,朝着沧溟山相反的方向,踏出了第一步。
谢照临,回来了。
而这个世界,还一无所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