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之后过了两日,林杭景放学回公馆,推开房间门便看见书桌上多了一只青灰色的沙燕风筝。
竹骨扎得比摊上卖的要精细得多,绢面糊得平整,连尾端那两根飘带都裁得恰到好处。
风筝旁边压着一张字条,字迹干净利落,带着少年人特有的舒展。
"城隍庙那只扎得不太好,我重新扎了一只。哪天好天气,带你去放。"
没有署名,但林杭景看着那几行字,指尖轻轻抚过风筝细滑的绢面,嘴角便弯了起来。
窗外的天蓝得正好,秋高气爽,确实是个放风筝的好天气。
她把那张字条叠好,放进了书桌的抽屉里。抽屉里已经有了几张类似的字条——有时是李柏则托人捎来的新书,附一句"这本好看";有时是一包城南的桂花糕,字条上写"路过顺便买的";还有一回是一张戏院的票,写"周末有昆曲,不知你爱不爱听,不去也没关系"。
林杭景关上抽屉,走到窗边推开窗。
她抬头看天,蓝得干干净净,什么也没有。
她忽然想,若是哪天天气好,倒真的可以拉一拉那根线,看看这只沙燕能飞多高。
*
李柏则果然又来了。
这回他没走正门,而是让门房传话进来,问林杭景今日天气晴好、风力适中,问她下午有没有空。
金香站在房间门口,把话一字不漏地传到。
林杭景从书桌前抬起头,窗外确实蓝得澄澈,几缕薄云缀在天边,像被谁随手扯开的棉絮。
她放下笔,想了想,把桌上写到一半的稿子扣过去,起身去衣柜里挑衣裳了。
金香见她不答话只行动,笑得更厉害了。
"小姐,要不要拿那件月白色薄绒的?颜色清淡,配风筝最好看。"
林杭景回头瞪她一眼,眼里却没多少怒意,只嘴上嗔了句:"聒噪。"
但最后挑的还是那件月白色薄绒旗袍,领口一圈浅浅的绣边,袖口宽宽地垂着,风吹起来的时候像两片舒展的荷叶。
她将头发编成一根松松的辫子垂在肩侧,别了一枚小小的银簪,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要收拾这么久。
她下楼时,李柏则已经站在花园里等了。
日光从梧桐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浅灰色的西装肩头,斑斑驳驳的。
他手里拎着那只青灰色的沙燕风筝,正低头不知道在看什么,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目光落在她身上,便亮了一下。
"走吧。"
两人出了公馆大门,李柏则在门口拦了一辆黄包车。
他先扶林杭景上了车,自己才坐上来,坐在她对面,中间隔着那只风筝。
车子一路往城外去,出了租界便是大片大片空旷的田野,稻子刚收过,田垄上铺着一层浅黄的稻茬,视野豁然开朗。
林杭景靠在车座上,秋风迎面扑来,吹得她额前碎发向后飘。
她很久没有出过城了。
自父亲出事之后,她的天地先是余临那座老宅的四方院子,然后是沪上公馆里高墙围起的西式花园,再然后是女校与咖啡馆之间那段固定的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