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大娘说得是,我是外乡来的,无根无基。可正因为无根无基,我才更懂得感恩。”她说,声音轻轻的,“樊叔樊婶收留我的时候,我倒在雪地里,只剩一口气。他们跟我非亲非故,却给我饭吃、给我地方住、把我当亲闺女待。这份恩情,我记一辈子。”
她顿了顿,目光从宋母脸上移开,落在宋砚身上。
“宋公子读了这么多年的圣贤书,想必比我这个外乡人更懂什么叫‘受人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可我怎么瞧着,公子读的那些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这话说得温温柔柔,可那意思,却比刀子还锋利。
周围的街坊们再也忍不住了——
“阿浅姑娘说得对!宋家这事办得不地道!”
“樊二哥当年帮他们母子多少?现在人家爹娘刚走,就来要聘书?良心被狗吃了?”
“举人老爷又咋了?举人老爷就能不认账?”
“长玉别怕!咱们都看着呢!他宋家敢赖账,咱们给你作证!”
宋砚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想说什么,却被周围的议论声堵得开不了口。
宋母更是气得浑身发抖,指着上官浅:“你……你……”
上官浅看着她,依旧温温柔柔地笑着。
“宋大娘别气,气坏了身子可不好。”她轻声说,“账的事,慢慢算,不急。反正聘书在长玉手里,欠账的又不是我们。”
说完,她轻轻拉了拉樊长玉的手。

“走吧,宁娘还在家等着呢。”
樊长玉一直绷着的身子,忽然松了松。
她看着上官浅,张了张嘴,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最后只是点了点头,跟着她转身离开。
身后,宋家母子的脸色难看得像吃了苍蝇。
周围的议论声还在继续,有人故意说得很大声:“举人老爷欠账不还,传出去倒是有意思!”
宋砚攥紧了袖子里的手,脸上的斯文几乎要绷不住。
可他终究什么都没说。
只是看着那两个背影,一个穿着沾血的杀猪袄裙,一个穿着素净的氅衣,一前一后,消失在巷口。
走出去很远,樊长玉忽然停下脚步。

“阿浅。”
上官浅回头看她。
樊长玉低着头,好一会儿,才闷闷地说:“谢谢你。”
上官浅看着她,忽然想起那天晚上,这个丫头一个人蹲在院子里,对着那扇再也不会有人推开的门无声地哭。
她收回目光,轻轻笑了笑。
“谢什么,”她说,声音依旧是温温柔柔的,“往后还得指望你帮我杀猪呢。”
樊长玉愣了愣,旋即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笑着笑着,眼眶却红了。
她使劲眨了眨眼,把那些不争气的东西憋回去,吸了吸鼻子,大步往前走。

“走,回去看宁娘。那丫头该想我了。”
上官浅跟上去,两个人一前一后,踩在雪地上,留下两串深深浅浅的脚印。
上官浅从巷口回来,刚推开院门,忽然听见头顶传来一声清越的鸣叫。
她抬头。
一只雪白的海东青正盘旋在她院子上空,翅膀舒展,在灰蒙蒙的天幕上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