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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

意难平随想

夏家地下室的结界震颤渐渐平息,法阵中央,夏天浑身脱力地瘫坐下来,剧烈的喘息声在空旷的地下室里格外清晰。

方才险些破体而出的鬼龙,在一股无形温和的力量镇压下骤然蛰伏,躁动的魔性如同被温水包裹,乖乖缩回了少年灵魂深处。

夏天抬手抹掉满脸冷汗,掌心空空,却能清晰感觉到那层笼罩在自己周身的庇护。柔软、稳妥、毫无攻击性,却牢牢锁住了鬼龙所有暴走的可能。

刚刚魔性彻底失控、意识被黑暗吞噬的前一秒,连修耗费百年修为稳固的制衡音波结界都寸寸龟裂,鬼龙的毁灭异能冲破层层枷锁,只差一步便能夺舍躯体、屠戮周遭。

可就是那转瞬即逝的绝境里,一道力量无声降临。

不霸道、不凌厉,没有丝毫镇压的威压,却像一方安稳天地,稳稳兜住了他所有崩碎的防线,也按住了鬼龙肆虐的凶性。

“刚刚……是什么东西?”

他喃喃开口,声音沙哑干涩,指尖还在微微颤抖。

他活了十几年,日日与体内至凶至戾的鬼龙缠斗,从未有哪一次,能让鬼龙如此安分、如此彻底的蛰伏。那不是同级压制,也不是高阶异能的强行碾压,是一种俯瞰众生、包容万物的安稳,是独属于时空执掌者的底气。

夏流收回撑着结界的拐杖,苍老的眼眸望着天花板,眼底带着一丝了然的轻叹,积压整夜的凝重终于散去大半。

“是盟主。”

短短两个字,轻飘飘落地,却在夏天、夏宇、夏美三人心中,掀起万丈惊涛。

雄哥紧绷了整夜的身子骤然一松,眼眶瞬间红了,又是后怕又是动容,抬手轻轻抚着胸口:“是灸舞盟主……我听说西境这几日魔潮反扑得凶,他夜夜坐镇中枢调度战事,明明分身乏术,明明身负整个铁时空的安危,还抽空分出神识,远程护住了我们家夏天。”

就在昨夜,祖孙几人才真正从夏流和雄哥口中,窥见了铁时空庞大又残酷的真实格局。

在此之前,他们三人的心底,始终藏着一份源于血脉世家的浅薄骄矜。

夏兰荇德,北城老牌正统白道异能世家,世代镇守本地浅层结界,镇压一方零散魔祟,百年声望卓著,在北城异能圈子里几乎无人不晓。

从小到大,他们听惯了周遭异能行者的恭维,见惯了小家族的礼让攀附。夏天自认天赋卓绝,身负终极铁克人命格,生来便该是万众焦点;夏美仗着家族庇护,肆意张扬,觉得自家底蕴足以横行北城;就连素来冷静自持的夏宇,心底也藏着一份书香世家的清高,默认了夏家在铁时空异能界举足轻重的地位。

他们理所当然地以为,这便是整个异能界的全貌。

所谓正邪纷争,不过是北城零星的魔化路人作乱;所谓异能守护,不过是守好自家宅院、护住邻里安稳;所谓高阶强者,也无非是阿公、修、各路隐世长老这般人物。

他们被困在北城一方安稳的天地里,坐拥一隅安宁,捧着世家虚名,活得懵懂又自负。

直到昨夜夏流掰开揉碎,为他们剖开铁时空的山河风雨,今日这无声而至、千里驰援的庇护,才彻底碾碎了他们井底之蛙般的傲慢。

“他连亲自到场的时间都没有。”夏流缓缓踱步,拐杖轻敲地面,声音沉厚而真实,“隔着数千里时空磁场,跨越整片内陆结界,仅凭一缕神识和随身本命结界之力,远程压制高阶魔化异能,护住一个未成气候的终极铁克人。”

“这,就是铁时空的盟主。”

“哪怕中枢案牍堆积如山,哪怕边境战火彻夜不息,他也从来不会放任任何一处白道火种熄灭。”

夏美怔怔地站在原地,往日灵动跳脱、带着几分娇纵任性的眉眼,此刻敛得干干净净。

她第一次清晰意识到,自己从前引以为傲的家世、张扬的底气,在真正的时空大局面前,渺小得不值一提。

真正的强大,从不是睥睨一方、张扬跋扈,而是身居至高之位,手握覆世之力,却甘愿俯身护尘、负重前行。

“阿公,你把完整的格局告诉我们吧。”

夏宇率先出声,清冷的少年声线褪去了往日的漠然,多了几分沉甸甸的郑重。

他心思最缜密、最通透,昨夜听闻西境崩塌、魔潮压境、时空裂隙丛生,心底早已积满震撼与惶恐。他们一无所知地活在安乐窝里,对守护自己的一切一无所知,这份无知,让向来骄傲的他倍感窘迫。

而他体内的鬼凤,远比夏家任何人,更早生出极致的震颤与执念。

鬼凤是叶赫那拉正统高阶魔化异能本源,诞生于千年阴翳,生来高傲孤绝,睥睨白道所有修行者。他见过魔界滔天戾气,见过魔主麾下战将的凶煞,自认世间强者,皆逃不开暴戾、独尊、嗜杀的天性。

他鄙夷白道的迂腐守序,不屑世人的大义苍生,更从未将那个传闻中年纪轻轻、坐镇铁克中枢的少年盟主放在眼里。

在鬼凤的认知里,年少掌权,多半是依托家世底蕴、长老扶持,徒有虚名,未必有匹配的杀伐与格局。

可今夜,那一缕跨越千里落于夏家的温润力量,彻底颠覆了他所有认知。

无锋无芒,却稳如天地;无怒无威,却镇得住至凶魔性。

鬼凤蜷缩在夏宇的意识深海里,浑身躁动的魔火缓缓收敛,千年未曾臣服的傲骨,第一次轻轻弯折。

他清晰感知到那力量背后的主人——从容、温柔、疲惫却坚定,身负万千重担,却依旧心怀悲悯,不毁一物、不伤一人,只是温柔兜底,护住素不相识的凡人少年。

太干净了。

太耀眼了。

身居至高权位,手握时空生杀,却温柔待世,心怀苍生。

鬼凤活了千年,见过嗜杀成性的魔,见过虚伪伪善的仙,见过争权夺利的异能长老,从未见过这样的人。

这份极致的反差,瞬间攫住了他所有的心神。

不是忌惮,不是畏惧,是一种偏执、隐秘、无人知晓的单向倾慕。

他贪恋那道横跨千里的温柔力量,贪恋那位少年身居绝境依旧从容的风骨,贪恋他扛着整片时空风雨,却依旧温润纯粹的模样。

鬼凤生来逐强,可这一刻,他追逐的不再是暴戾的力量、至高的权柄,而是灸舞这个人本身。

深埋灵魂深处,魔性滋生隐秘的仰望,无声、偏执、永不宣之于口,不涉情爱,无关占有,只是桀骜魔骨,心甘情愿为一人俯首。

夏宇微微蹙眉,只觉体内异能微微躁动,却不知自己体内的魔,早已对那位素未谋面的时空盟主,滋生了最极致、最隐秘的执念。

夏流不知这暗流涌动,只看着三个彻底褪去稚气的晚辈,缓缓铺开铁时空完整的异能版图。

“铁时空疆域辽阔,全域磁场分为中央中枢主城、东西南北四境结界,层层递进,互为屏障。我们居住的北城,是四境之中磁场最稳固、战事最稀少、最安逸的区域。”

“整个白道体系,以铁克中枢为绝对核心,唯一最高掌权者,灸亣镸荖·舞,统辖全域所有白道异能家族、散修行者、四大禁卫军,掌时空法度,守全域安宁。”

“四大禁卫军各司其职,你们最熟悉的东城卫,主修音律制衡、守护镇魔,驻守中原腹地,贴身辅佐终极铁克人,维稳内陆秩序,是离普通人最近、曝光度最高的一支禁卫。”

说到此处,夏流语气一顿,神色陡然凝重,道出了原剧从未细说、藏在和平表象下的血色战线。

“而四卫之中,最惨烈、最悲壮、最无名的一支,是西城卫。”

“西城全境毗邻魔界主入口,是铁时空的第一道防线,也是最后一道防线。百年以来,所有高阶魔潮、魇魁军团、时空裂隙异兽,全部集中在西境。那里没有安宁,没有昼夜,没有休整,只有无尽的厮杀与牺牲。”

“西城卫全员皆是从全域筛选出的顶级异能战士,放弃内陆所有名利荣华,常驻边境死地。他们没有鲜花掌声,没有家族封赏,就连战死沙场,尸骨埋于裂隙魔氛之中,连姓名都未必能传回中枢。世人皆知东城卫侠义,却无人知晓西城卫岁岁浴血。”

此刻,千里之外的西境战场,正印证着夏流口中的惨烈。

暗沉的紫黑色魔雾遮蔽了整片天空,天地间没有天光,只有裂隙不断喷涌的滔天魔气,腐蚀着每一寸大地。断裂的结界壁垒悬空漂浮,破碎的异能兵刃散落遍野,暗红的血迹浸透岩层,层层叠叠,经年不褪。

数十只高阶魇魁撕裂时空屏障,狰狞的魔体裹挟着腐蚀一切的戾气,疯狂冲击西城卫最后的临时防线。

数名西城卫战士浑身带伤,异能透支,嘴角不断溢出血沫,却依旧死死结阵,以躯体为盾,死死抵住魔潮。

“防线快撑不住了!三号裂隙又扩大了!”

“中枢补给还没到!盟主已经连续三十六个小时调度战线了!”

“撑住!盟主还在!铁时空不退!我们就不退!”

嘶吼声淹没在魔潮的呼啸里,异能炸裂的白光与魔氛的黑雾疯狂交织,每一秒,都有战士负伤,每一刻,都有人濒临陨落。

西城卫的将士,用血肉之躯,硬生生挡住了足以覆灭北城、倾覆内陆的灭世魔潮。

这,就是铁时空和平的代价。

是无数无名战士的牺牲,换来了北城夏家的安稳日常,换来了少年们无忧无虑的成长。

夏流沉声道:“南城卫镇守南疆磁场薄弱区,专职修复裂隙、净化魔氛污染,常年与时空崩坏之力对抗。北城卫驻守本土,战力最弱、任务最轻,也是最被世俗熟知的禁卫。”

“四方禁卫,万千世家,全域磁场,亿万生灵,所有战事、危机、纷争、崩坏,最终所有压力,全部汇总于一人。”

“灸舞盟主。”

雄哥轻声附和,眼底满是敬畏与动容:“他要平衡顽固守旧的异能长老团,调和各大世家的利益纷争,调度四卫兵力物资,全域磁场每日校准修复,还要时刻戒备蛰伏的叶赫那拉暗黑势力,盯着魔界随时可能爆发的总攻。”

“我们夏家在北城算得上名门,可放在整个铁时空,不过是万千普通世家之一。我们引以为傲的实力、地位,在时空存续的大局面前,渺小得不值一提。”

一席话,彻底击碎了三个孩子心底最后的骄矜。

夏天垂落眼眸,心底满是酸涩与愧疚。

他从前常常抱怨命运不公,抱怨自己生来背负鬼龙的诅咒,抱怨无人全心救赎自己。可直到今日他才知晓,自己这点私人的苦难与挣扎,在时空覆灭的危机面前微不足道。

那位与自己年纪相仿的少年盟主,没有肆意张扬的青春,没有安稳无忧的日常,自年少掌权起,便日日负重,岁岁坚守,以一己单薄之躯,扛起整片时空的山河万里。

他甚至在百忙之中,还要分出心神,兜底护住自己这个随时会魔化暴走的隐患。

这份格局,这份担当,让他无地自容。

夏美彻底褪去了所有娇纵,认认真真将“灸亣镸荖·舞”这个名字刻进心底。

不再是书本上冰冷的头衔,不再是长辈口中遥远的传说,是默默守护世间所有平凡与美好的少年英雄。

夏宇心绪最为复杂。

他素来理智清醒,看透世俗浮华,从不轻易敬服任何人。可此刻,结合西城卫的血色战场、中枢如山的重压、那位盟主千里渡人的温柔兜底,心底只剩下极致的震撼。

而他体内的鬼凤,执念更深。

他能透过磁场波动,隐约窥见西境的血色惨烈,能感知到那位少年盟主,一边身处无尽战火与繁重政务之中,一边依旧温柔垂怜世间尘埃。

魔性本逐恶、逐强、逐欲,可此刻,鬼凤唯独逐他。

逐他身处绝境仍存的温柔,逐他身居高位仍怀的谦卑,逐他扛起苍生仍纯粹通透的本心。

这份爱恋偏执、隐忍、见不得光,生于魔性最深的黑暗,献给世间最澄澈的光明,从始至终,只有他自己知晓,永生永世,不会宣之于口,不会惊扰分毫,只是遥遥仰望,至死不休。

与此同时,夏家庭院灌木丛后。

叶思仁屏住呼吸,缩成一团,原本是担心夏天魔化失控出事,深夜偷偷潜来,想看看情况,看看自己能不能尽一份微薄之力,弥补叶赫那拉家族的罪孽。

他收敛了全身所有异能气息,藏起所有生命波动,连精通结界探查的夏流都未曾察觉他的踪迹,自以为隐匿得天衣无缝。

屋内所有关于盟主、西境战局、时空格局的对话,一字不落落入他耳中。

叶思仁满心感慨,由衷敬佩那位少年盟主的担当,暗自下定决心,往后必定倾尽所有,守护夏家、守护白道正义,弥补家族百年祸乱。

就在他心绪激荡之际,一道慵懒、温和、带着几分戏谑的少年声线,毫无预兆、精准无比地响彻他的脑海。

【躲在后院的叶思仁,你再往前一步,我可要担惊受怕咯。】

叶思仁浑身一僵,头皮瞬间发麻,手脚冰凉,差点直接摔进草丛里。

冷汗瞬间浸透了全身衣衫!

太恐怖了。

千里之隔,统筹全域战局,身负万千重压,竟然还能精准锁定他一个藏在角落的普通人!

那句玩笑话轻飘飘落地,看似打趣,实则是绝对的掌控力。

看穿一切,不点破一切,温柔留足体面,不动声色震慑人心。

95虚拟招待所,铁克中枢主控室。

彻夜通明的光屏闪烁着密密麻麻的数据,全域磁场波动、四境战报、裂隙监测、物资调度、魔潮等级,万千信息层层堆叠,铺满整块巨型光屏。

灸舞身着简约的白色制服,身形清瘦单薄,坐在主控椅上,眼底藏着掩不住的疲惫,眼下带着淡淡的青黑。

整整三十六个小时,他未曾合眼,全程坐镇中枢,调度西境血战,校准全域磁场,处理长老团的繁琐政务,安抚前线将士心绪。

可他微微弯着眉眼,嘴角挂着惯有的散漫笑意,看起来依旧轻松跳脱,仿佛从未背负山河重压。

这便是灸舞独有的三重模样。

私下爱闹爱笑、爱讲冷笑话,随性温柔,毫无架子;待人接物温润通透,极致体贴,从不让人拘谨局促;可端坐议事、执掌战局时,便沉稳如山,掌控全局,步步谋定,执掌万千生灵命运。

一旁的灸莱看着他憔悴的模样,满脸无奈与心疼:“西境暂时稳住了,裂隙封堵完毕,魇魁军团尽数击退,你该休息了。你这样熬下去,身体会扛不住的。”

灸舞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抬手揉了揉酸涩的眼眸,语气轻飘飘、无所谓的模样。

“无所谓啊,名字不过是个称谓,盟主也不过是个代号而已。”

“旁人敬我、畏我、仰我,都随他们,我要做的,从来不是坐稳高位,只是守好这方时空,护好所有人的安稳。”

他话音温柔通透,轻轻化解了室内紧绷的气氛,随即视线落向光屏中夏家的实时画面,唇角扬起一抹浅浅的笑意,冷笑话随口而出。

“再说啦,我可不敢休息。夏家三个小家伙刚刚窥见天地大局,正在褪去骄矜好好成长,还有某位叶家大少爷躲在草丛里偷偷反省,我这打工盟主,哪有摸鱼的资格?”

看似跳脱戏谑,眼底却是极致的周全与算计。

他刻意远程出手,不是多此一举,而是刻意为之。

夏天身负终极铁克人宿命,心性不稳、眼界狭隘,难担未来重任。唯有让他亲眼看见世间风雨、知晓人间疾苦、读懂守护的重量,才能褪去稚气,真正成长。

夏家三少年今夜的蜕变,远比一次简单的结界镇压,更为珍贵。

灸舞指尖微动,一缕纯净至极的本命白光悄然落地,融入夏家地下室的破损磁场,悄无声息修复了方才鬼龙暴走撕裂的浅层结界缝隙,不留半点痕迹。

他轻声自语,声音轻缓而坚定。

“西境战事将歇,内陆风波渐起。”

“等尘埃稍定,我亲自登门。”

不必敬畏,不必拘谨,不必仰视。

届时他会笑着告诉夏家所有人——

叫我灸舞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