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

夏家的平静，是一层薄得一碰就碎的玻璃纸。

自收到那封来自95虚拟招待所、仅有四字真言的盟主回信——按兵不动之后，夏流心里悬着的大石头稍稍落地，却也彻底看清了眼下窘迫的现状。

盟主远在云端统筹全局，西境魔潮压顶、磁场漏洞百出，整个铁时空的边境防线都靠他一人死撑。叶家暗棋蛰伏暗处，不可轻举妄动，所有明面的麻烦，便尽数积压在了夏家。

而眼下最棘手、最无解的麻烦，唯有鬼龙。

凌晨三点，夏夜闷热无风。

夏家地下室的结界禁制嗡嗡震颤，淡蓝色的防御光膜忽明忽暗，像是随时都会被撕裂的烛火。

夏天盘膝坐在法阵中央，浑身冷汗浸透，额前碎发黏在皮肤上，牙关死死咬紧。他双手结印，体内两股截然相反的力量正在疯狂撕扯冲撞——属于夏兰荇德家纯正的白道异能温润澄澈，可藏在灵魂深处的鬼龙魔性，愈发暴戾霸道、气焰滔天。

“呃——！”

一声压抑的痛哼冲出喉咙。

少年周身白光暴涨一瞬，随即被漆黑的魔雾狠狠吞噬半分。他瞳孔剧烈震颤，眼底一半清澈、一半幽暗，手腕青筋暴起，整个人被两股力量拉扯得几乎要脱体而裂。

守在法阵外的夏流面色凝重至极，手中拐杖重重顿在地面，异能源源不断灌入结界，稳固摇摇欲坠的禁制。雄哥站在一旁双手合十，满脸焦灼，眼眶泛红，却半点帮不上忙。

夏宇、夏美并肩站在台阶上，静静看着法阵中央痛苦挣扎的夏天。

往日里总爱吐槽弟弟冲动笨拙的夏宇，此刻没了半分调侃的心思。他观察力敏锐，清晰地看见短短半个月时间，鬼龙的成长速度已经彻底超出了常理。

不再是最初那种只会狂躁闹事的低级魔化体，如今的鬼龙懂得蛰伏、懂得蓄力、懂得趁夏天心神虚弱之时蚕食本体意识。

“阿公，真的……一点办法都没有吗？”夏美声音发哑，再也没有平日咋咋呼呼的性子，“修先生每天守在附近，也只能在鬼龙冲出来的时候临时压制，根本根除不了啊。”

夏流长长吐出一口浊气，眼底是百年异能生涯极少出现的无力感。

“根除？谈何容易。”

他望着法阵里躁动翻涌的黑雾，语气沉重：“鬼龙依附终极铁克人本源而生，与夏天的灵魂彻底绑定。杀鬼龙，便是伤夏天。寻常禁制、封印术、驱魔法阵，通通无效。”

他试过白家祖传封印，试过高阶净化异能，试过无数克制魔化体的古法秘术。

所有手段，尽数石沉大海。

鬼龙就像一颗埋在夏天身体里的定时炸弹，无人拆解，无人能控，随时随地都有可能彻底爆炸。

“那就只能一直这样耗着？任由鬼龙越来越强，等到哪天他彻底夺体，夏天就没了？”夏宇眉头紧锁，清冷的声线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这是最残酷的死局。

夏流沉默良久，终究是疲惫地摇了摇头：“我老了，能力有限，压不住日渐精进的魔性。东城卫主修守护与制衡，可修的力量终究有限，只能治标不治本。”

雄哥哽咽着开口：“那……我们去求盟主好不好？阿公，你可以写信，我们亲自去95虚拟招待所求见灸舞盟主！只要盟主出手，一定可以压制鬼龙的！”

这是所有人最后的奢望。

在三个孩子的认知里，那位只存在于长辈口中、名字威严不可妄言的少年盟主，是铁时空最至高无上的存在。他能稳住整个时空的魔潮，能布下纵横千里的结界防线，能看穿叶赫那拉的百年阴谋，区区一个鬼龙，必然手到擒来。

夏流抬眼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眼底满是无奈与怅然。

他何尝不想？

早在三天前鬼龙第一次彻底挣脱浅层封印、险些在街头大开杀戒时，他就动了恳请盟主出手的念头。

他当即传讯东城卫呼延觉罗·修，想借修与中枢的联络渠道，请示盟主能否抽空出手镇压鬼龙隐患。

可传回的答复，冰冷又现实。

——盟主无暇分身。

“不是盟主不愿帮我们。”夏流缓缓开口，字字沉重，砸在三个孩子心底，“是他……真的太忙了。”

夏美下意识反问：“再忙，也比不过一个作乱的鬼龙吧？我们夏天是终极铁克人啊，保护夏天不是最重要的事吗？”

这句话，也是此刻夏天、夏宇心底共同的疑惑。

在他们眼里，鬼龙是悬在自家头顶最大的危机，是足以毁灭一切的祸患。可在那位云端盟主的眼里，这点危机，似乎微不足道。

夏流看着三个孩子懵懂又困惑的眼神，终于决定，让他们彻底看清这个世界的全貌。

看清他们从未触及的、属于铁时空真正的风雨。

“你们以为，盟主每天要面对的，只是一两个魔化异能行者？只是一个鬼龙？”

夏流的声音低沉悠远，带着历经岁月的沧桑。

“你们只看得见夏家的风雨，却看不见整个铁时空的飘摇。”

“西境百里魔防线，日日血战、夜夜拉锯，西城卫的孩子们枕戈待旦，每天都有人倒在结界缺口，永远回不来。魔界大军虎视眈眈，无数高阶魇魁游走在时空缝隙，时时刻刻都在冲击铁时空的防护磁场。”

“磁场漏洞一日不补，魔氛便一日蔓延。一旦主结界崩塌，不是一个夏家遭殃，是整个铁时空的亿万生灵、无数麻瓜、所有异能家族，尽数覆灭。”

夏夜的风穿过庭院，吹得众人背脊微凉。

三个孩子怔怔地站在原地，彻底僵住。

他们一直以为，夏兰荇德家身为白道正统名门，手握高阶异能，已经站在了异能界的上层。他们曾悄悄为自己的身份骄傲，暗自觉得自家举足轻重。

可此刻夏流一番话，直接打碎了他们所有的少年心气。

他们的天塌地陷，只是盟主万里江山里，一粒微不足道的尘埃。

“鬼龙是祸患，可相比倾覆在即的整个时空，相比边境源源不断的死伤，它只是内部潜藏的小乱子。”

夏流看着法阵中苦苦支撑的夏天，语气心疼却公允：“盟主把所有重心，都放在了守时空、堵魔潮、布大局上。他不是放弃夏天，是……他现在真的，抽不出一丝余力。”

云端之上，少年一肩担万钧。

人间一隅，凡人自顾风雨。

这一刻，夏天心里堵得厉害。

他不再委屈，不再疑惑，只剩下一种陌生的、酸涩的、沉甸甸的愧疚。

原来那个连名字都不能随便调侃的少年盟主，不是高高在上、冷漠疏离。

是他一个人，扛住了所有最大、最惨烈、最无人承受的危机。

自己这点生死挣扎，在时空存亡面前，根本不值一提。

夏宇垂在身侧的手指悄然收紧。

他素来理智淡漠，极少对陌生人产生任何情绪，可此刻心底莫名掀起波澜。脑海深处，那道属于鬼凤的、傲娇又桀骜的意识，第一次不甘地躁动了一下。

【废物。一群束手无策的废物。】

【偌大的白道异能界，一群长辈束手无策，最后所有烂摊子，都要丢给那个乳臭未干的小鬼扛？】

鬼凤的吐槽尖锐刻薄，却偏偏一语戳中现实。

夏宇强行压下体内躁动的魔性，眼底沉沉，第一次对那个素未谋面的少年盟主，生出了极强的探究欲。

到底是怎样一个人，才能以年少之躯，撑起一整个破碎飘摇的时空？

一旁的夏美彻底没了脾气，乖乖抿着嘴，再也说不出一句抱怨的话。

地下室的结界依旧震颤不止，夏天的挣扎还在继续，鬼龙的黑雾愈发浓郁霸道。

夏流看着痛苦不堪的孙子，无奈长叹：“我们能做的，只有死撑。撑到西境战局暂缓，撑到盟主稳住结界，撑到……他有空，亲自来收拾这残局。”

此刻的95虚拟招待所，灯火彻亮，彻夜不熄。

没有夏家的焦灼沉郁，只有无休止的数据跳动、战报更新、密令传输。

灸舞倚在光屏前，眼底带着浅浅的倦意，指尖飞快划过密密麻麻的边境情报。

西城卫最新战报刷屏：西境三号磁场漏洞二次开裂，魇魁小队夜间突袭，两名斥候重伤，防线压力激增。

他刚刚连夜调配完三支预备队驰援边境，稳住即将崩盘的西境防线，指尖异能还残留着强行加固结界的酸胀刺痛。

灸莱端着缓解异能透支的调养药剂过来，看着自家弟弟苍白的脸色，忍不住再度劝说：“哥，歇十分钟也好。西城卫这边暂时稳住了，夏家那边只是鬼龙旧患，暂时翻不了天，不用你时时刻刻盯着。”

灸舞抬手揉了揉眉心，嘴角习惯性勾起一抹散漫的笑，试图冲淡紧绷的氛围。

“不行不行，休息可是会让人变懒的哦。”

他歪头晃了晃，一本正经抛出冷笑话：“而且我可是铁时空全自动续航盟主，待机五分钟，打工一整天，性价比超高的！”

灸莱无奈扶额，早就习惯了他这套自我调侃。

可只有灸舞自己知道，他眼底的疲惫有多厚重，经脉里的异能透支有多剧烈。

他不是不知道夏家的困境，不是看不见夏天的挣扎，更不是漠视鬼龙的隐患。

只是他的棋盘太大了。

西境战场、磁场结界、叶家暗线、长老团制衡、终极铁克人培育、魔界全局动向……千头万绪，尽数压在他肩头。

他分身乏术，只能取舍。

只能优先护住万家灯火，再回头护一隅烟火。

光屏侧边，一直置顶悬浮的夏家动态监测界面里，清晰倒映出地下室法阵波动紊乱的数据，倒映出鬼龙魔性节节攀升的轨迹。

灸舞脸上的笑意缓缓淡去，澄澈的眼眸覆上一层沉稳的沉色。

他静静看了几秒跳动的数据，指尖轻点，落下一道温和的隐匿防护结界，无声笼罩整栋夏家宅邸。

结界极淡、无声无息，不干扰任何人，却能在鬼龙彻底失控暴走的瞬间，强行锁住魔性爆发，护住夏家所有人的性命。

是他眼下分身乏术，能给出的、唯一的兜底守护。

“再等等。”

少年望着光屏里遥远的夏家方向，轻声自语，语气温柔又坚定。

“马上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