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学聚餐散场的时候,夜色已经沉得彻底。
一行人在楼下挥手道别,喧闹声、笑闹声、寒暄声层层叠叠,所有人都带着松弛的笑意,奔赴各自的归途。只有苏玖玖像个格格不入的局外人,浑身的温度尽数散尽,心底那点偏执燃烧了十几年的火苗,被蒲熠星几句云淡风轻的话,彻底碾灭、冻僵。
她站在路灯下,看着蒲熠星被几位老同学围住闲聊,他身姿挺拔,语气温和,待人得体分寸,对谁都是一副平和淡然的模样。唯独对她,是极致的、干干净净的归零。
没有爱,没有恨,没有在意,甚至没有半分特殊的情绪波动。
她十几年的执念、半生的自我拉扯、无数个深夜的愧疚与侥幸、一次次放下身段的卑微试探,从头到尾,都只是她一个人的独角戏。
她以为自己是求一个答案,求一句原谅,求半分余温。
到最后才懂,她什么都求不到。
蒲熠星的世界,早已没有她的位置。他释怀得彻底,坦荡得绝情,好好生活、稳步前行,把年少的荒唐、被辜负的青春、被毁掉的前程,全都彻底翻篇,活得光明又坦荡。
只有她,困在原地,自我囚禁,自我内耗,自我折磨。
晚风刺骨,吹得她浑身发冷。苏玖玖没有和任何人道别,转身悄无声息地离开人群,背影孤寂,融进沉沉夜色里。
她没有回家。
家里空旷冷清,没有烟火气,没有等待的人,从小到大皆是如此。那里从来不是归宿,只是困住她孤独的牢笼。
城市最高的商业天台,二十四小时对外开放,夜风浩荡,能俯瞰整座城市的万家灯火。
苏玖玖一步步走上顶层,推开通往天台的铁门,冰冷的夜风瞬间扑面而来,吹乱她的头发,也吹得她眼眶酸涩通红。
偌大的天台空旷荒芜,四下无人,只有漫天夜色、零星星光,和脚下整片璀璨热闹的城市夜景。
千万灯火,万家团圆,人间处处皆是圆满。
唯独没有一寸温柔,属于她苏玖玖。
她慢慢走到天台边缘,低头往下望去,车流如线,灯火璀璨,喧嚣人声隔着晚风遥遥传来,热闹鲜活,却与她彻底无关。
这一刻,所有的倔强、偏执、嘴硬、不甘,尽数崩塌。
她这辈子,活得太可笑,也太疲惫了。
小时候,父母离异,无人偏爱,无人撑腰,早早学会用冷漠伪装脆弱,用自私保护自己。她缺爱,极度缺一份坚定不移的偏爱,缺一份无条件的包容与接纳。
为了抓住年少虚妄的白月光,她不择手段,搅乱别人的感情,毁掉别人的人生,亲手将前途坦荡的蒲熠星推入深渊,让他背负污名、远走他乡,熬过数年颠沛流离的苦难。
成年后,她拥有五年真心相待的郭文韬,他包容她所有坏脾气,接纳她所有阴暗偏执,满心期许与她相守余生,可她视而不见、肆意消耗,亲手推开唯一真心待她的人。
最好的闺蜜甜甜,十几年迁就陪伴,珍视她们的友情,最终也被她的自私荒唐彻底耗尽情谊,从此陌路,两两相厌。
罗予彤的离场,所有人的圆满,都是在无声告诉她——她是真的一无所有。
她标榜不婚、崇尚自由,看似洒脱清醒,实则是不敢直面真心,不敢接受自己不被爱的事实。她竖起浑身尖刺,伪装高冷通透,背地里却卑微渴求被爱,偏执求证每一个人的心意。
可到最后,所有被她辜负的人,都熬过苦难,各自圆满,岁岁平安。
只有她,罪孽满身,孤独终老,一无所得。
她一次次试探蒲熠星,卑微求证他是否半分爱过,不过是想给自己荒唐的青春找一个救赎的借口,想告诉自己,当年的过错里,也曾有过双向的心动,不算彻底的笑话。
可蒲熠星亲手打碎了她最后一丝幻想。
无爱,无恨,无念,无憾。
他彻底放下,彻底释怀,彻底将她从人生里剔除。
风狠狠砸在脸上,凉得人心头发麻。苏玖玖靠着冰冷的护栏,缓缓蹲下身,肩膀剧烈颤抖,压抑了许久的哭声终于破防溢出,细碎又绝望,消散在浩荡夜风里。

“我到底……做错了什么?”
她喃喃自语,声音嘶哑破碎。
她只是太缺爱了,只是太想被人坚定选择一次,只是年少太过偏执愚蠢。
可代价,是她穷尽一生都无法弥补的亏欠,是她这辈子都逃不开的孤独宿命。
所有人都和解了,所有人都幸福了,只有她被困在过往的罪孽里,自生自灭。
极致的疲惫席卷全身,压得她喘不过气。执念碎尽,爱意落空,愧疚缠身,亲友散尽,这世间再也没有任何东西,能支撑着她硬撑下去。
她缓缓站起身,脚步虚浮地挪到护栏最边缘,夜风掀起她的衣角,整个人轻飘飘的,仿佛下一秒就会被风吹散。
心底是从未有过的死寂,没有波澜,没有不甘,没有偏执,只剩下彻彻底底的心灰意冷。
原来最痛的结局,从来不是爱恨纠缠。
是你亏欠半生、执念半生、痛苦半生,最后发现,所有人都不需要你的道歉,所有人都早已彻底忘了你。
城市的灯火依旧明亮,人间烟火岁岁年年。
苏玖玖闭紧双眼,眼底最后一丝光亮,彻底熄灭。
这场长达十几年的、她一个人的爱恋与亏欠,拉扯与执念,好像真的……彻底结束了。